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们造反别带上朕啊! > 11. 霜火之问(二)
    五六十个外舍新生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来人,那女子大步流星穿过队列,红衣裹出一条挺拔的腰线,腰间长剑通体暗红,光照到上面没有反光,像是一团被锁住的暗火。

    “谢朝雨。”方淮收了剑,面上倒是不意外,“又到日子了?”

    “方教习。”谢朝雨干脆利落点了点头,算是行礼,随即目光便越过他,直直落在那棵树下。

    裴照还是那个姿势,双臂抱在胸前,靠着树干,没什么表情。

    “我昨日就递了问剑帖。”谢朝雨道,“已经在执律堂存了档,你签没签?”

    “签了。”裴照道。

    谢朝雨眉毛一挑,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走,去问剑台。”

    方淮摇摇头叹了口气,对新生们招了招手:“今日训练暂停,各位随我去问剑台观战。你们运气不错,一个月一次的霜火之问,第一天就让你们碰上了。”

    宋璟当场原地蹦了一下。

    他拽住容琏的胳膊就往前冲,容琏整个人被带着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前面那人背上。

    “你轻点。”容琏抗议。

    “林兄你知不知道,谢师姐和裴师兄这场霜火之问,象征了整个学宫,不,整个大燕年轻一辈的最高水平,外面人想看都看不到!”宋璟压着嗓子,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上次直接打了两个时辰,是问剑台有史以来最久的一场!不过最后还是裴师兄赢了——但是谢师姐就差一点!”

    “你又没看过。”陆呈从后面插嘴。

    “入学指南上写的!还附赠了上次的战报速记,署名'学宫百晓生',写得跟话本似的,可精彩了。”

    容琏没理他们,被拽着走出演武场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谢朝雨。

    谢。

    镇北侯谢临渊的独女。

    当世化神修为者寥寥无几,已经没了的崇熙帝是一个,现在仅存的三个化神,一个是北狄大巫骨都,一个是学宫的山长商聿,还有一个,就是镇北侯谢临渊了。

    先帝去世之前,曾经秘密召请了三人进宫,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连容琏都找不到任何记录。

    那三人分别是——商聿,谢临渊,以及靖王容澈。

    而在密谈结束之后的当晚,先帝就死在了紫宸宫,七窍流血,魂魄尽散,整个紫宸宫都是那股甜腥的桃花味道。

    容琏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问剑台在凌云峰顶,从外舍宿舍区上去还有一段路。一路上石阶结满了薄霜,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容琏缩着脖子跟在人群后面,尚未走到地方,已经远远听见了喧哗声——

    峰顶远比他想象中的热闹。

    问剑台坐落在峰顶最开阔的平台上,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历代问剑的胜负记录,年深日久,最早的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台下东西两侧设了石阶看台,层层叠叠,能容纳数百人。

    此刻居然已经坐满了一大半了。

    不止是剑院的人,其他院的也来凑热闹,丹鼎院的人穿赤褐色的院服,三五成群占了东侧最高的几排石阶;明伦堂的金色衣摆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百工院的弟子背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嗓门最大。一时间熙熙攘攘,吵闹声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见——

    “一个月一次的霜火之问,谢师姐真是准时!”

    “你说这次谢师姐能撑几招?上次那一把可是打了两个时辰,我在台下看得汗都忘记擦了……”

    看台另一边支了个临时摊位,用两块木板搭成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竹筒和筹码,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坐在后面,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嘴里吆喝个不停。

    “押注押注了!裴首席赢一赔一点二,谢师姐赢一赔三!下注十灵石起步,满五十灵石送丹鼎院特制筑基丹一枚!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宋璟眼尖:“那是……胡半城?丹鼎院的首席?”

    “你认识?”陆呈问。

    “入学指南上写了!他是丹鼎院院主胡青崖的侄子,特别会做生意,食堂的药膳窗口就是他开的!”

    容琏的目光从胡半城身上滑过,落在他身旁不远处。

    崔叙舟靠着石柱站着,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正低头在上面写什么。那身金色锦袍在人堆里太显眼,他却丝毫不觉,脸上笑眯眯的,谁走过去都要点头打声招呼。

    “呦,林师弟。”崔叙舟率先发现了他们,笑着招手,“你们来得不晚,头一回来看吧?”

    容琏点点头。

    “那可来对了,”崔叙舟摇了摇手里的竹签,“每月一回,但每回都不一样。上个月谢师妹差一点就翻盘了,这回更不好说。”

    “崔师兄押的裴师兄?”陆呈问。

    “自然是裴兄。”崔叙舟笑得温和,“输赢倒在其次,裴兄的剑,值得一看。”

    他说着视线落到容琏身上,多停了一息:“林师弟气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容琏如实答了。

    “外舍的床板确实硬,”崔叙舟善解人意地点头,“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床褥子……”

    “不必了。”容琏拒绝得很干脆。

    他对崔叙舟的每一句话都本能地保持戒备——这位首辅大人的孙子,和他祖父一个路数,面上永远笑眯眯的,嘴上说的每句话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天知道背后在打什么主意。欠他人情,以后肯定是要还的。

    崔叙舟脸上笑容没变,转而给他们科普:“问剑台有个规矩,台上会压制境界,把两个人拉到同一条线上。裴兄是金丹巅峰,谢师妹是金丹中期,上了台之后,修为齐平。”

    宋璟瞪大了眼:“那岂不是纯拼剑技?”

    “对,”崔叙舟颔首,“所以这才有看头。谢师妹剑法是镇北侯的家学渊源,走的火灵根性烈的路子,裴兄如果不靠修为碾压,单论剑道,他跟谢师妹到底差多少?每个月大家都在猜,谁都说不准。”

    钟声响了起来。

    问剑台边缘的石刻骤然亮起,淡青色的光沿着台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流动,向内汇聚。台上的空气骤然变沉,是结界启动了。

    裴照走上问剑台。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先前在演武场那件随意的白袍,而是剑院的正式劲装。束袖束腰,衣料很薄,贴着肩线勾出一道极利落的弧,显得人更高了。

    台面上的青光一路向上蔓延,灵压一层层扣下来。金丹巅峰的修为被生生压回去一大截,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松开。

    谢朝雨已经在对面站定,长剑横在身前,剑身泛着暗沉的火色,热浪从剑刃上一丝一丝地蒸腾出来。

    两人隔着五丈对峙。

    台下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谢朝雨先动。

    她踏出第一步,脚下青石啪地裂开一条缝,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剑刃拖出一条灼热的火光。

    没有试探,两人打了那么多年,都清楚彼此的实力,因此谢朝雨第一招就是杀招。

    裴照还没来得及拔剑,剑尖就到了他面前。

    他错身半步躲开热浪,拇指在剑鞘上一推,听雪剑自动弹出三寸,冰蓝色的剑气就从这三寸缝隙里倾泻而出,迎面撞上了灼热的剑锋。

    嗡——

    霜与火在台面正中相撞,炸开一团气浪,吹得看台前排的人都眯起了眼。

    陆呈看得入迷,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好快……”

    快这个字还没说完,台上已经交了第二剑。

    谢朝雨的路子跟裴照截然相反,裴照是以静制动,剑出必中;她则是一往无前,招招催命。长剑在她手里劈斩如风,剑尖过处,空气被烧得微微变形。

    裴照退了半步。

    “退了!”宋璟低声说。

    但那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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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退完,听雪剑忽然转了个方向,依然没完全拔出来,出鞘的三寸剑身贴着谢朝雨的剑锋外侧擦过去。剑气凝成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暗红剑身上,灼热瞬间被冻住了一半。

    谢朝雨手腕一抖,灵力猛灌,那层薄霜炸裂开来,碎冰溅了满台。

    “不错嘛裴照,”她眉毛一扬,“继续!”

    就连一向不怎么合群的苏清让,也挤了过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

    台上已经过了七八招。

    谢朝雨的剑越来越快,如焚的火意从剑身向外蔓延,而裴照从始至终没有后退第二步。

    听雪横挡,冰气从剑身上翻涌而出。他没有刻意去对抗她的火意,而是在每一次交锋的间隙,把寒气渗进对方的剑招缝隙里。

    谢朝雨当然察觉到了。她忽然撤剑后跳,拉开一丈距离,剑尖朝下,指着台面。

    “你在拖时间。”她说。

    裴照没否认。

    “那就别怪我了。”

    她猛地抬剑,剑身上的暗红色一瞬间亮到了极致,她的剑意居然生出了实体,自己就燃了起来!

    整个问剑台的温度骤然拔高,台缘的薄霜嗤嗤融化。

    容琏认得这个起手。

    朔州军阵剑法,第七式,名为“燎原”。镇北侯谢临渊的成名绝技,皇宫书库收录过剑谱,他在某个闲得发慌的下午翻着看过,但从头到尾只看过纸上的图解和文字描述,从没见过真人打出来。

    原来是这样的。

    纸上的图解只画了架势,画不出真刀真枪的东西,原来烈火般的剑意灌进四肢百骸之后,人如剑,剑如人,她自己就是一把燃烧的剑。

    裴照终于握住了听雪的剑柄。

    听雪剑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到几乎有些寡淡,通体无华,就是干干净净一柄素铁,出鞘之后连声响都没有。

    但剑意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从裴照脚下开始,白霜沿着台面的裂纹向外蔓延,嗤嗤地吞噬着方才被灼裂的青石板。

    谢朝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燎原之火已至。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凤鸟,从裴照的右侧劈下——这一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剑刃上裹着一整片火幕,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向裴照兜头罩下。

    容琏的手指微微收紧。

    燎原第七式的杀招,一般人使不出来,他记得剑谱上画了三种破法:一是以刚克刚,硬接;二是走位闪避,消耗她的灵力;三是……

    裴照选了第四种。

    听雪剑斜斜一挑,剑尖从下往上,贴着谢朝雨剑锋的内侧划了上去。变异冰天灵根被催动倒了极致,贴着她的剑身走,从根部一路冻到剑尖。

    谢朝雨的手腕猛地一沉,只觉得剑身骤然变重了,原本流畅的节奏硬生生拖慢了半拍。

    高手对招,半拍的间隙便足矣。

    听雪去势不止,于半空中陡然又变了剑招。这一下没有附着的寒气,只是平平地递出去,速度不快,轨迹也简单得几乎可笑,和今天早上方淮教新生的起手式没什么区别。

    但谢朝雨的瞳孔骤然紧缩,连退三步,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听雪剑尖在她剑身上轻轻一点,一声脆响穿透了整个峰顶——

    她剑上的火灵力,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全场安静了两秒。

    容琏缓缓收回目光。

    那一剑他也认得。

    《青梧剑典》第二十七式,洗剑,依然是云嘉子所作。

    那时候前朝巫祸已经平定,大燕新立,九州气象焕然一新,正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盛世。云嘉子辞去国师之位,隐居在青梧山,不问世事,某日登临凌云峰,见霜雪经年,碧空如洗,一时有感而作。

    剑谱上对这一式的注解只有七个字:大道至简,不可解。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不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