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们造反别带上朕啊! > 9. 青楼鬼胎(四)
    不管裴照如何嘲讽,容琏是真的走不动了。

    他今天先是大早上被宋璟拽去看录取名单,然后分宿舍、收拾东西,紧接着走了一千多级台阶下山,一直逛到晚上,又在醉仙楼闹了这么一遭。

    现在让他再爬一千多级台阶回去,不如直接杀了他算了。

    “亥时锁门。”裴照抬眼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你现在动身,走到山脚都过了子时。”

    容琏沉默。

    他当然知道他走不回去,他方才盘算的是在山下客舍将就一晚——可是这个念头刚起,就撞上了那个亘古不变的难题。

    住客舍要给钱。

    他没有钱。

    “……裴师兄,”容琏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身上……方便吗?”

    裴照偏头看他。

    “我是说灵石。”容琏一咬牙,破罐破摔,“我想借点钱。”

    裴照沉默了一瞬:“你要灵石做什么。”

    “住客舍啊,我回不去了,总得找个地方睡。等我以后有钱了就还你。”

    “你以后有钱?”

    “会有的。”容琏答得很快,完全不用思考。

    裴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想起昨天在明伦堂看到的那份名册——籍贯燕京,父殁两年,家中已无余人。

    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以后会有钱?

    “不必了。”裴照说。

    容琏心一沉。

    裴照居然连一晚上的客舍钱都不肯借?什么剑院首席,居然如此抠门!

    等朕缓过这口气,头一个赐死你。

    他正腹诽着,就听裴照接着道:“我送你回去。”

    “……啊?”

    “我也回凌云峰,顺路。”裴照说,“外舍锁门的事我跟若琴打声招呼便是,你今晚出了巫祸的事,本也该有人盯着。”

    “不用麻烦师兄了,”容琏往后退了半步,勉强挤出一个笑,“我自己……”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盯着,裴照感知太敏锐了,时间长了难免露馅。

    “你爬不上去。”

    容琏坚持道:“我可以试试。”

    “试到一半你就要晕在台阶上,”裴照已经解下了听雪,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到时候还得有人把你拖下来,你想让谁半夜去拖你?”

    容琏语塞。

    裴照把剑往身前一抛,听雪剑身微微一震,稳稳停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上来。”裴照说。

    听雪剑窄而薄,剑身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倒映出一片皎白月色。

    容琏如临大敌。

    “……站上去?”

    “嗯。”

    “站得稳吗?”

    裴照淡淡道:“你不上来怎么知道。”

    容琏犹豫了两秒,眼看裴照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好认命地迈出一步。

    脚尖刚碰到剑身,一股寒意就顺着鞋底窜了上来,冻得他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抓——

    手腕被攥住了。

    裴照已经站在了剑上,一手掐了个剑诀,另一只手捞住他,往身前一带。

    容琏整个人撞进了裴照胸口。

    “站稳。”裴照说,“不要乱动。”

    容琏僵在原地,后背贴着裴照的胸膛,裴照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他这才意识到,听雪剑的剑身只有两尺来宽,两个人站在上面,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你能不能松手?”容琏低声道。

    “你站稳了我就松。”

    “我站稳了。”

    裴照松开手,听雪剑凭空而起,容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肩胛碰到了身后那人的胸口。

    手腕又被攥住了。

    裴照:“让你不要乱动,你是不是听不懂。”

    青梧镇的万家灯火在脚下一寸寸退开,橘黄的光点连成蜿蜒的一条河,在广袤的大地上铺开。再往远处,就化进了墨色的山影里。夜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撞在容琏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确实很少御剑。

    在宫里,福安每次看见他想碰剑就紧张得不行,连带着太医院的一干御医也是如出一辙。一句“陛下龙体欠安,万不可行此等危险之举”翻来覆去说了十几年,说到他耳朵都起茧了。后来他也懒得争了,反正在紫宸宫里,御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可此刻他站在几百丈的高空,脚下是流动的灯火,头顶是大片大片的星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他的额发——

    居然没来由的高兴。

    “冷吗。”裴照问。

    “唔,还好。”容琏应了一声,没回头,“青梧镇比我想的大。”

    “你没逛过?”

    “今天头一次下山。”

    裴照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完全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

    筑基期的修为,中下品的灵根,身体差到爬个台阶就喘。这样的人,被巫祸之气侵入经脉,轻则呕血三日,重则灵脉尽毁——

    但他什么事都没有。

    听雪掠过青梧山的山腰,九峰的轮廓在夜色里依次浮现。最高的凌云峰顶积着经年不化的雪,月光落上去,白得刺眼。

    容琏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冷。”这次他没嘴硬,老实承认了。

    裴照解下外衫,劈手盖在容琏头上。

    “披着。”裴照言简意赅,“晕在剑上我不管。”

    容琏从衣服底下探出半张脸,鼻尖冻得发红,凤眼里蓄着一点被冻出来的水光,不服气地瞪着他。

    但他确实冷,只好捏着鼻子忍了裴照的冒犯,把衣服往身上拢了拢。

    “裴师兄。”容琏忽然出声。

    “嗯。”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容琏说,“我脸上有东西?”

    裴照移开视线:“看你会不会掉下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也是,”裴照点点头,“三岁小孩不会自己进青楼。”

    容琏更加不服气:“……我是跟着你进去的。”

    “我是进去查案。”

    “我怎么知道你是查案,”容琏道,“说不定你嘴上说是查案,实际上……”

    他及时刹住了车。

    裴照挑眉:“实际上什么?”

    “没什么。”容琏把脸缩回去,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别盯着我看,我烦……”

    ……烦?

    裴照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他自幼被薛无衣带上山修行,天赋绝佳,同辈之中难逢敌手。旁人见了他,要么敬要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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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明伦堂那位八面玲珑的崔叙崔首席,跟他说话都得先掂量三分。

    一个爬个台阶都快要断气的病秧子,连回山都得他亲自拎回去,居然敢明晃晃地嫌他烦——

    “你再说一遍。”裴照说。

    衣服底下没动静。

    “林砚……?”

    还是没动静。

    裴照拉下了容琏头上的衣服。

    可能是今天太累,容琏居然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近处看,这张脸确实生得精致,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五官的轮廓像是被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就是少了些血色。

    正常人第一次御剑飞行,要么两股战战不敢动,要么全程咬着牙硬撑。

    这人倒好,直接睡着了。

    ……行,算他有本事。

    听雪一路飞到了外舍的宿舍区在,此时距离亥时只差几分钟,大部分学生早就睡了,只有零星几间屋还亮着灯。

    裴照把容琏从剑上接下来,这人脚下一点力都没有,一落地就整个人往前栽,被裴照一把按住了肩膀。

    还没醒。

    “林砚。”裴照拍了拍他的脸。

    “唔……”容琏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掀开一半又闭上了,身子一歪,又往裴照这边倒。

    裴照伸手扶住,顿了顿。

    二十岁的人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怪不得会被人骗钱。

    裴照又去拎他的领子,容琏整个人悬在半空,不得不睁开了眼。

    “放肆……”

    “醒了吗。”裴照问。

    容琏眨了眨眼,视野这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先是裴照的下巴,然后才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你把朕……”他迷迷糊糊的差点又说漏嘴,匆匆改口,“你把我拎起来做什么?”

    “叫你叫不醒。”裴照扬了扬下巴,“到了。”

    容琏这才发现脚底下不是听雪剑,而是踏踏实实的地面。

    裴照把手一松。

    容琏猝不及防,他腿还是软的,一落地就往前栽,慌里慌张地扶住门框。

    “……”容琏扶着门喘了口气,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地放我下来?”

    “好好放下,你也是这个样子。”裴照收了剑,“站都站不稳。”

    容琏撇撇嘴,顺着门框滑下去半寸,又硬撑着挺直了背:“我不跟你讲话了。”

    “吱呀”一声,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宋璟探出来半个身子,头发微微翘着,估计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林兄,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奉宸府的扣住——见、见过裴师兄!”

    他手忙脚乱地想行礼,又偷偷瞄了容琏一眼,低声问:“大半夜的,师、师兄怎么会在……”

    “他送我回来。”容琏道。

    宋璟:“啊?”

    剑院首席、无情道、同辈第一的裴师兄,亲自御剑,把我这个生活常识为零的极品室友,送回来了?

    “那个……”宋璟好想逃离这个地方,但出于礼数还是习惯性客套了一句,“我室友他脑子有点……那什么,咳……没给师兄添麻烦吧?”

    “添了。”裴照答得干脆。

    宋璟:“……”

    我只是客套一句啊,你完全可以不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