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一别,你去了哪里?这些日子里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还有......那户人家……”
他想问那户人家待你如何?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他不想问.....是不是给人“做妾”这两个字。
任舒舒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微的涩。
堂堂肃王,令人闻风丧胆,杀人如麻的肃王,竟然站在这里,用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一个弱女子的近况,这不像是她在传闻中认识的那个肃王。
“短剑是我在逃难路上弄丢的,后来应该被什么人捡去卖到了黑市,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至于我自己——我在路上遇了难,是一户好心的人家救了我,她们不仅救了我还收留我在府里做些差事。”
皇甫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肩上——她穿好衣服后刻意将左肩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异常,但她的左臂始终垂着,没有抬起来过。
“你的左肩……”他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敲响了。
“任姑娘?你在里面吗?”
是沈序的声音。
任舒舒和皇甫肃同时看向门口。
门没有锁——方才暗卫踹开门后,门栓就断了,门只是虚掩着。沈序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屋内的场景:任舒舒站在屏风旁,衣衫不甚整齐,头发还是湿的;肃王一个男人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短剑,脊背挺得笔直。
沈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任舒舒身边,不着痕迹地将她挡在身后。他认出了面前这个人——玄色暗纹锦袍,腰佩长剑,眉目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京城里穿得起这种锦袍的人不多,之前在家里经常听到这个肃王的事迹,据说是当朝天子手中最利的刀——肃王皇甫肃,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同时,也同时深得百姓的拥戴。
“在下沈序,家父乃当朝茶马司沈修远,在此见过肃王殿下。”
皇甫肃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任舒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有些不悦。
沈序直起身来,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有礼,不卑不亢的,跟当朝最有权势的王爷说话也不会有谄媚之态。
“任姑娘如今在沈府做事,”他说,语气轻松而自然,“吃得好,住得好,没有人欺负她。王爷放心,她在我沈府一日,我便会护她一日。”
他俩是什么关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皇甫肃心头。
“时候不早了,王爷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带她先回去了。”
说完,他伸出手,握住了任舒舒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稳稳而踏实的支撑。任舒舒微微怔了一下,没有挣开。
皇甫肃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手指猛地收紧了,感觉有些烦躁。
他低下头,将短剑又收回袖中。那把剑他本想今晚还给她,想了好几种说辞——说是偶然寻回,说是物归原主,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然后把剑递过去。
他甚至已经在袖中将那些话反复掂量了好几遍,掂量到每一条措辞都妥帖得体,不会显得刻意,也不会显得疏离。
但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如未送出去的宝剑一样。
而那个叫沈序的男人叫她“任姑娘”,说“带她回去”,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也没有拒绝。她站在那里,头发湿漉漉的,衣衫不太整齐,就那样让那个男人拉着她的手腕,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往外走。
皇甫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沉默了几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他从袖中重新取出那把短剑,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剑鞘上那个“肃”字。剑鞘上的银色蔓延缠绕,正如他的心绪一样乱如麻,知道自己该出鞘快刀斩乱麻,但看到如藤萝般柔软的羁绊,他又于心不忍,迟迟下不了手。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去查黑市的账目,跋涉千里来到淮乡,他尽力的去做一个尽责的人臣,但遇到了她,他感觉重规蹈矩的快节奏生活里面有了一抹色彩。
虽然她只是个柔弱的女子,但他还是想多看看她,然后把代表俩个人羁绊的宝剑还给她,然后问她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他知道了,她过得很好。有人护着她,有人替她挡在他面前,有人叫她的名字叫她“任姑娘”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叫一件珍爱的宝物。
皇甫肃闭上眼,将短剑贴在额头上,剑鞘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骼里。
那把剑送出去的时候,她还是个满脸惊惶的宫女。他以为她活不过那个夜晚,所以把剑塞给她,说“拿着,从侧门走,别回头”。
她走了,真的没有回头。
而今晚,他看着她跟另一个男人走了,也没有回头。
走了也好......
此时京城,昭国皇宫内。
百里怀瑾在锦塌上醒来,然后看了看寝室周围的环境,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政变后,皇甫昭一直把他藏在养心殿里,而昨天晚上,那个疯子竟然把他带来了东宫——也就是作为前景国太子,他曾经生活的地方。
因为当下皇甫昭膝下无子,政变后东宫无人居住便成了废宫。寝床上的帐钩还在,但铜制的璃龙纹已经生绿,紫檀木的书案上也蒙上一层尘埃。这里是百里怀瑾曾经生活的地方,如今时过境迁,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他感叹之际,拂袖拭去铜镜上的灰尘,从古色铜镜中映入眼帘的,是锁骨下的一块淤青,随着肌肤而下落着隐隐约约的暗红——他用力搓洗这些欢爱的痕迹,但痕迹却越发深刻——最后只剩下屈辱。
在自己曾经至尊至贵的宫里受辱,百里怀瑾抓起剪刀想要向自己的颈部刺去。
一双有力的手阻止了他。
“又想要寻死?”皇甫昭夺过剪刀,然后丢到窗外。“朕都给小全子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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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多少次了,不让在你身边放尖锐的器物。”然后皇甫昭话锋一转,“你说他们干活不利索,要不然朕砍掉他们的手?”
“有什么事冲着我来都没关系,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皇甫昭本来想吓唬他,但看到他的反应被可爱到了,然后温柔的捧起他的脸。
“那你乖乖听话,珍爱自己的生命,朕就不罚他们了。”
皇甫昭心里想到,他心中的怀瑾哥哥还是那样的善良,对所有人都好,但自己在怀瑾哥哥心中的分量远不及那个百里壬,虽然恨明月不独照他,但他告诉自己要知足,至少现在太子怀瑾是完全属于他。
“有小九的消息了吗?”
“这么关心他?”皇甫肃一听到百里壬的昵称明显不悦,“你九弟也是好能耐,竟然能在那天宫变夜里逃出去,这事朕已经交给皇甫肃去办了。不过你还是最好祈祷,祈祷朕不会给你带回来一具尸体。”
“皇甫昭!你敢动小九,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怀瑾狠狠盯着眼前这个囚禁他的男人。过去的他本想着和覆灭的大景王朝一同逝去,但得知自己剩下的唯一亲人——百里壬还尚在人世,他才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虽然自己早已身陷囹吾,但是他誓要护好百里壬周全,因为那是百里氏最后的血脉,也是他此生最亲爱的妹妹。
“我答应你不杀百里壬,但条件是——看你的表现如何。”
为了妹妹,此刻屈辱算什么......怀瑾祈祷妹妹不要被找到,希望她能够有新的人生,能够顺遂而平和地生活。这些沉重就他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侍从们懂事地退出东宫,寝殿的门窗紧闭,烛火在窗纸上勾勒出两个光影,那光影此起彼伏、忽明忽暗地交织和摇曳。
事后,皇甫昭留下一个信封就离开了。百里怀瑾打开信封读着前太傅老师的平安信,读着读着不觉泪已打湿信纸。
淮乡,返程的石板路上。
任舒舒认识到,原来沈仪的心上人是淮乡人,叫温柏言。
沈序和温柏言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柏言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影摇曳间,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隽端正。方才在酒楼里喝了点酒,他面上浮着淡淡的红,说话时眼里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亮光。
“温兄此次入京,打算在何处落脚?我在城南有处小院,虽不宽敞,但胜在清静,正适合读书备考。若温兄不嫌弃,咱们可以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温柏言笑着摇头:“我住客栈就好,倒不必劳动沈兄。不过咱们既是同路,届时多走动便是。”
“最近我在淮乡发现一个隐居的高人,我惊人的发现他的才学远在淮乡所有读书人之上,甚至远超官府里面当差的几个大人。”
“哦?淮乡竟然有如此人物?”
“只可惜他是个盲眼的老先生,天妒有才之人。我和几个同窗经常会去他那里听讲学,我每听他讲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收获。”
“此人当真如此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