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朝会散去,无憾山诸位长老踏云而归。
入目便是狼藉遍地,草木焦枯,青莲宫惨状历历在目,残存弟子跪地哭诉,尽数道明阴兵闯山,厉鬼掳人,最终诡然退去的始末。
众长老勃然大怒。
龙鳞坊坊主跪在一大袋冥币前,振振有词,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慌张。
“我是做生意的,拿钱就给办事,谁知道买东西的是人还是鬼。”
上官桥:“一笔数目那么大,一张破地图怎么会那么值钱,横财必有横祸,这个道理你就不明白?”
龙鳞坊坊主:“咱们无憾山这块宝地风景秀丽,万一是有人想来旅游……”
鲁遗恨铁不成钢:“你!”
高台肃静,风卷残灰。
江魇一袭黑衣走进殿中,不躲不避,承剑双膝跪地,坦然请罪。
“此次罪责在我。”
龙鳞坊坊主忙道:“对对对,江魇身为镇派弟子,还不是没护住青莲宫的弟子们。”
鲁遗瞪向他:“你犯错便罢了,休要再胡言!江魇守的是紫雷宫大妖,不是其他,此事明明怪你将无憾山地图泄露,才让那群厉鬼钻了空子。”
江魇声音清冷坦荡,无半分推诿:“诸位师尊,掌门,一切后果,由弟子一人独担,弟子自请雷罚降身。”
龙鳞坊坊主:“对对对。”
江魇心知,没守住青莲宫虽不是他的失职,可放走封澜与妘筝,却是他的过错。
在雷台受了七日天罚,江魇神色不见半分哀戚。
并非不痛,只是习惯了痛。
他自小狂妄顽劣,犯错无数,记事起便常受雷击,一回回的反复折磨,已将天雷嵌入身体,吸纳为自己的灵力,和草船借箭一个道理。
七日间,负伤的青莲宫弟子也都接连醒来,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钉在招魂幡上借走不少寿元,很难寻回来,飞升要趁早。
江魇心中的自责与孤寂在这七个日夜里平复不去,若不早早杀了瑶蝶,自己将来定会被这杂念牵绊更深。
找机会,除了她,方能使道心不乱。
.
寒烬台内。
瑶蝶给江魇做了一桌饭菜,甜水粥,糯米团,还有炒青瓜。
卖相略略有些笨拙难看,但切实可以看出是她亲手做的,白嫩嫩的糯米团还被她捏成小兔头的模样。
粉衣少女趴在案上,双手叠着,小脸枕在上面,乖乖等江魇回来。
咣。
江魇手中剑鞘掉落,重重坠在案上。
“你从哪来,回哪去。”
瑶蝶被这一声巨响吓醒,抬头,呆滞揉了揉眼睛,哦一声。
知道江魇肯定会赶她走。
“师兄,你饿不饿?”
江魇不语。
“那我走了,桌上的饭师兄记得吃,饿肚子会不舒服。”
江魇多年无欲,根本感觉不到饥饿。
须臾,他叫住瑶蝶。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瑶蝶提着裙子,跑的仓促,没听到。
走这么急。
空荡的大殿,转眼又剩江魇一人,落寞与空虚毫无前兆袭来,这种落差,还是头一回。
刹那间,少女蹦蹦跳跳的身影与瑶蝶躺在血泊中的虚影交叠,闪烁,一阵尖锐的头疼欲裂。
七日没有阖眼,他累了。
江魇关上所有窗门,帘帐,让寒烬台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要睡觉,见不得一丝光。
脱去所有外袍,江魇在榻上躺下缓缓睡去,半梦半醒中,一张软乎乎的小手搭上他的脸颊,江魇一怔,随后一只腿也压了上来,漫不经心勾住他的腰。
这是梦?
江魇疲累不堪,没有睁眼。
紧接着,又是古镜中那鲜血淋漓的画面,身上千疮百孔的少女倚在他怀里,在昏迷中浅浅嘤咛着。
“好痛。”
“别,别杀我。”
零碎的喘息,仿佛她下一秒就要像掌中流水般流逝。
一滴泪落在少女眉心。
江魇不忍,埋头抱住了她。
“嗯……师兄。”
江魇睁开眼,发现瑶蝶竟躺在自己枕边,被他一手禁锢,动弹不得。
江魇震怒坐起。
“你怎么在这?”
瑶蝶不敢直视眼前少年,只揪住被褥一角,吓得连忙往后缩。
江魇没穿衣物,实在看不得。
“你书案上有个黄纸符咒,我不是给你做饭了嘛,我就用那个引火烧柴了,然后呢,就变出来了两个我,我控制不住两个自己,所以就让她们一个睡觉,一个做事情。”
那黄纸符,是分身咒。
刚刚走的是瑶蝶的分身。
“以后,你再擅闯我这寒烬台,我就命人把你关锁鹰洞里去。”
江魇剑眉紧蹙,神色中尽是崩溃与不耐,他一边施咒将其分身合二为一,一边警告。
“好了,自己滚。”
瑶蝶小心翼翼翻身下床。
“哦哦。”
江魇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这寒烬台从未如此闹腾过,他快要疯了。
他的床除了他自己,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碰过,他真的要疯了。
等殿内安静下来,江魇再次躺下,却发现几番睡而复醒昏昏沉沉,实在难受,便起身走进泉室。
这里四壁铺着青花暖玉,一池活水引后山灵脉温泉,白雾缭绕,池水融着山间月华,修士沐浴可涤除尘秽,镇定灵力,平复杀伐煞气。
木桶里的水是冷的,江魇心中烦躁不堪,打算泡个冷水澡。
他将手伸入木桶,撩拨水面,再往深处一探,竟摸到一酥软之物。
少女清吟一声,像小鱼似的从水里探出头,红着脸,左右慌张问。
(O﹃O)!
“谁?”
“谁摸我?”
瑶蝶雪白的脸覆着一层水光,黑发斜垂在一侧,她是东海水氏,越是在水下,血气越足,隐隐金烛下,少女唇红齿白,容色娇艳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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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有一个……
江魇忍无可忍,暴性乍起,念诀召唤出长剑。
“不要,师兄。”
瑶蝶趴着桶沿,站起身,伸手去扒拉江魇,寸缕皆露在他眼前,可瑶蝶顾不上这些。
“师兄,我跟你说个秘密,和寒漪师兄有关的。”
秘密?
说完再杀也不迟。
江魇停住,别过脸,侧对着她。
“若是有遗言,也趁早说。”
“好。”
瑶蝶答应着,一点点凑近,然后,迅速亲了江魇一口。
啵的一声。
“喂喂喂,阿魇。”
燕珩鬼祟蹲在江魇榻前,拿一片叶子扫他鼻尖,看他眉头紧锁,满面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胸膛,一发不可收拾。
这小子做什么梦呢。
“江魇——!!!”
江魇被吼醒,一个坐挺。
燕珩阴笑,斜眼看他。
“你梦到谁了?”
江魇正一股气,不知朝谁施。
“你来干什么?”
燕珩揪下一片紫藤花瓣,在指尖玩绕。
“不干什么,出去云游这几天,想你了嘛,你倒是挺有闲情雅致,还养起花来了,你这殿里经年累月跟墓室一样冷清,寸草不生的,是不是藏人了?”
这盆紫藤江魇也没见过,是瑶蝶几日前抱来的。
江魇心头躁火未熄,被燕珩一语道破,神色愈发难看。
“闲的慌就滚。”
燕珩却半点不怕他的冷脸,顺势靠坐在椅子上,晃着长腿打趣。
“我听闻你七日雷罚,面不改色分毫未避,一众长老都说你道心稳固,可我瞧你这……”
他冷嘶一声,凑近半步,目光戏谑扫过江魇紧抿的唇。
“分明是道心不稳,妄念大乱啊,难道说无情道的大修士,也有凡心萌动的一日?”
江魇眸光似刀,抬眉剜向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梦,不过是虚妄罢了,谁跟你一样。”
燕珩挑眉轻笑。
“虚妄?”
江魇沉默,无人看透其中情绪。
他本以为七日雷罚足以淬炼道心。
寒烬台外清风拂过,榻前灯台上,三两片紫藤瓣簌簌飘落,江魇望着满枝繁花,不由自主想起瑶蝶。
是古镜之中,瑶蝶浑身血污,千疮百孔,哀求他不要动手的可怜凄楚。
是方才梦里,少女软糯依偎,亲昵黏人,满眼皆是他的温柔娇弱……
他到底该怎么办。
如何做。
这世上,又多了个对着花草发呆的人。
燕珩:“你咋不说话了江魇?”
江魇:“……”
燕珩:“所以那梦中女子是谁呀?”
江魇:“……”
燕珩:“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看看这是什么?”
话音落下,燕珩拿出一个宝器,读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