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的奶嬷嬷被紧急带了过来,白净慈蔼的中年妇人,刚刚生育过,奶水充沛,跟着丈夫姓周。
周嬷嬷犹豫不决地看着这家的男主人,欲要接过孩子去屏风后面喂奶,又慑于男人冰凉刺骨的目光。
“哇哇哇哇。”襁褓里的胎儿只知道难受得很,她的哭声使顾清晏控制不住地心慌,到底将孩子递过去。
两个青绿衣裙的干练侍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后,无声无息地将周嬷嬷包围起来,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被这阵仗吓到的周嬷嬷,揭开胸口衣襟的动作慢了些,怀里的小祖宗压根等不及,一口咬了上去,甘甜的乳汁安抚住了这位小贵人。
等吃饱肚子被送回顾清晏怀里时,又是一个小脸红扑扑的乖巧婴儿,丑丑的。顾清晏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大手顺着孩子的胸腹处轻柔地拍着,思及方才孩子被抱走喂奶,他神色阴郁地擦了擦小儿的嘴角。
有奶便是娘吗?
被急着传唤过来的郑典医在安静地替他重新包扎腹部那块伤口,这时侍卫送来了宫里的旨意,由章诗年读过一遍之后,顾清晏本就不悦的脸色更加阴沉冷凝。
章中官察言观色,见机提议道,“殿下不如替小郡主取个合心意的名字?”
这话得了顾清晏的赞许,面色苍白阴郁的太子殿下低眉凝视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女儿,“生在晨时,日月同辉,就叫扶光吧。”
他的声音慵懒低沉,一字一句地道着,“盼吾儿如初升之日,光芒赫赫,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小小的头侧着,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嫩嫩的手心,睡梦中的小崽子就本能地攥住了顾清晏的手指,他不敢用力,任由被握着不动。
是他的孩子,他生下来的,独属于他顾清晏的孩子。
郑典医不耽误手上动作地快速地瞅了一眼他接生的这位小郡主,医者仁心地生出莫大的怜爱,“殿下,下官听闻民间有取小名好养活的说法,小郡主身体自然健壮,不过殿下也未尝不可试试。”
“圆圆。”和大名一样,顾清晏毫无犹豫地说出脑海中冒出的两个字来,满心满眼里都是爱怜,圆头圆脑的小宝宝,是他亲自生下来的女儿。
不过在下属面前,自持威严的太子殿下还是给出了一番诗意的解释,“圆光正东满,阴魄已朝凝。既然生时天象如此,就取其中一字。”
“郑典医,男子可否产奶?”紧接着取完小名,顾清晏便目光灼灼地看向郑典医。
方才还怜惜稚弱小儿的郑典医,真真正正地同情起自己来!空明大师,你简直是个骗子,说的话半点不可惜!
八月底,在东郊坐月的季王妃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生下的幼女。她消瘦得厉害,在专门辟出用作产阁的次间躺了近半月。
安排在营田官署伺候的皆是太子的亲信,做起戏来几可乱真,她人被牢牢看守在里面以外,连屋内的布局和摆设都是完全按照稳婆要求来的。
四周的墙壁都被贴上了厚厚的绢罗,窗户糊得双层碧纱,外层又罩上了一面灿蓝色莲纹帷幔,保管一丝秋风都渗不进来。
抱着明黄色襁褓的太子殿下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端庄典雅的季王妃正在失神地望着案几上的桂花的模样。
“攸宁。”顾清晏唤了一声,积翠如玉的容颜在他有意温和时,看得人容易醉入这抹温柔,“不必起身。”
季王妃惶恐得已经有些麻木的心又跳动起来,她不敢恨,连怨也没有,脸上艰难地扯出笑意来,“见过殿下,恕妾身失礼。”她素面朝天,衣衫也不够齐整,方想唤碧梧,就被离她有几步远的郎君叫停。
“攸宁生育得艰难,胭脂水粉到底有伤身体,安心躺下,看看孩子便可。”顾清晏嘴角噙着笑,略微上前一步,象征性地掀开襁褓上方的半边。
从季王妃的角度看过去,仅仅看见露出来的一点细软浅黄的胎发,以及一点饱满的脸颊,还有粉嫩小巧的唇瓣,似乎在吧唧着什么。
季王妃几乎要错觉,面前的这个女婴真的是从自己的肚子里出来的,她在不受控地瞥见男人腹部衣袍上的四爪金龙时,被褥下的手心发起抖来。
怪物!
竭力控制着不流露出的害怕被居高临下的太子殿下一览无余,他视若无睹地低头逗弄女儿,温言道,“这边晒谷入仓还需一段时间,秋收事毕,再回府修养,你伤了身子,无暇照料儿女,扶光便由孤亲自抚养。”
“妾身谢殿下怜惜。”再多的话季王妃实在说不出口了,看着枕边人毫无留恋地走开,鲠在喉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劫后余生的庆幸盖过了所有的惊恐与厌恶。
官署的正院被单独布置了一个小隔间,价值千金的波斯纹软毯铺满了地面,正中间的是一架精致的摇床,翠绿色的锦幔透气又防蚊虫,柔软的云绸垫在里面,摇床的右侧挂着长命锁和白玉石坠子。
这些挂坠颇受它们主人的喜爱,顾清晏伸手拨动了两下,玉石和银制长命锁碰在一起,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惹得怀里这个侧过头,已经能睁开的双眼似乎很专注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顾扶光刚出生半个月,迅速从起初那个皱巴巴的红屁股小猴蜕变成了粉嫩雪白的宝宝,她出生时就是圆头圆脑的,如今脖子更是短短一截,几乎都埋在了腮下,完全看不见脖颈。
顾清晏爱看着她,每每都是从上到下,细细地一寸一寸看过去,每看一回,心中总会生出无限的惊奇与爱怜。
小儿多觉,被裹在绣缠枝芙蓉纹的淡粉绫罗襁褓里的圆圆,眨巴了两下乌黑透亮的小眼睛,便香喷喷地睡起来。
顾清晏习以为常地继续抱着她,微微摇晃手臂,叫小儿睡得更沉,大半时辰之后,才动作轻缓地放入摇床,又在床边守了片刻。
无法,这孩子脾性大,大约是记住了自己的气味,从出生第一日起,只要不是顾清晏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嚎啕大哭,不耽误吃奶,委屈地瘪着嘴喝完奶水,哭声会更加洪亮。
刚开始那几日,闹得满院子的人都是片刻不得安息,被专门分拨过来照顾小郡主的周嬷嬷并两个暗卫转来的侍女,皆是慌乱异常。
郑典医在太子殿下看不出半丝温度的目光中,想了个不是招的招数,“乳儿恋母,许是殿下的气息才能叫小郡主感到安心。”
尚在床榻上修养的顾清晏没空追究他胆大包天的用词,“抱过来。”
章中官胆战心惊地将还在扑腾的小郡主抱在怀里,刚喝过的奶,精力充沛得很,小小的四肢动起来很有力,唬得章中官生怕这位金贵的小主子从自己手里摔下来。
闹腾啼哭的婴儿到了自己父亲的怀里,嘶哑的哭声停顿片刻,逐渐减弱,最后粉白的脸颊蹭在顾清晏的胸膛,晶莹的泪珠半挂不挂地垂在眼角,瞧着委屈可怜极了。
“真是个天魔星。”顾清晏在婴儿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语气无奈。
想起这孩子的闹腾,饶是知人善用的太子殿下也深觉苦手,他瞥了眼轻声轻脚走近的章诗年。
章诗年脚步放得更轻,他真想和暗卫取取经,像他这样二十好几的岁数,再学轻功可还来得及,殿下不语,只是一味地看着他的双腿,感觉吾之双腿将远之矣。
“殿下,南边来信,世家有异动。”章诗年低语,面色严肃。
顾清晏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接过来,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片刻,江南世家绵延千载,前朝的一把大火也不过暂时压制了他们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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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死灰复燃是必然的。巧了,新朝刚立,武将们的刀还利,血尚热。
“暂时不用理会。”顾清晏不欲打草惊蛇,而且,“满月礼准备得如何?”圆圆受他拖累,洗三都是简办的,届时满月还不能回到京城。
因此,满月礼绝不可简单带过。
顾清晏专为此事上了奏章,要在营田为刚出生的嫡幼女办一场满月礼,为此事特向圣上告罪,毕竟有不务正职的嫌疑。
圣上没有多想,直接允诺亲自观礼。韦皇后却嘀咕了几句,“怎地这么疼惜这孩子?难不成自己看着出生的就用心些?”
“晏儿才二十有三,之前府里孩子出生,都是在外面领兵作战,跟儿女相处的时间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自然对幼女更上心些。”乾德帝不以为意道。
韦皇后是不认可这番解释的,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次子是个什么秉性,她是了解的,不过没再多说,“到时,臣妾也同圣上一块去凑个热闹。”
“自然如此。”
全权负责此事的章诗年对此事极为用心,宾客名单早早筛选过几轮,由殿下过目后定下,这倒是有例可依,难的是整个规制。
最开始便出了问题,“怎么是玄月十五?”顾清晏皱着眉问。
章诗年身旁的周嬷嬷解释道,“殿下,贵女的满月礼常以二十九日为数,取阴数,象征小郡主如月温婉的意思。”
顾清晏抬头,“换成十六。”他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嬷嬷,“再换一个来。”
于是第一次汇报,章中官便目送同僚走上不归路,他自那日旁观殿下为小郡主取名时,便隐隐察觉到殿下对沉静、温婉诸如此类女子美好品质的反感,尤其是在和小郡主挂钩时。
“小郡主乃千金贵女,殿下珍之重之,那些繁文缛节决计不可出现在郡主身边,明白了吗?”章诗年笑吟吟地加重了语气,确保这位新任嬷嬷听清重点。
赵嬷嬷是自梳女出身,干净利落,五官清秀中透着几分坚韧,跟着秀才父亲读过几年书,闻言心态平和地点头应是。
她的身家背景是章诗年刻意挑选出来的,看她这番不卑不亢的反应,心下满意,与她沟通了一番满月礼的细节。
这回殿下凑巧问起来,章诗年整理好措辞,将改过的流程一一禀报。
顾清晏没有丝毫不耐,即便是细枝末节处,他也要亲自垂询,这种内宅之事,倒是和政务战事区别颇大。
主臣两人商谈完,顾清晏捏捏眉心,试探着将手抽出来,结果越动被握得越紧,他其实根本不敢用力,小小的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就跟握住了顾清晏的命脉一样。
只好由章中官带着暗卫将案几和公务搬来,这半月皆是如此,根本离不开身,只能趁着小小的圆圆睡觉时处理,好在小儿睡着时格外乖巧。
只是睡醒之后便开始闹着吃奶,顾清晏每每到这个时候,周身的气势都有些森冷。
郑典医无用,研究不出男子产奶的法子。顾清晏只好忍着不耐,等这崽子吃饱了被送回来,吃饱喝足的顾扶光看着都是高高兴兴的,反倒叫她的老父亲不快起来。
于是顾扶光懵懂地看着被送到嘴边的奶嘴,模样和形状都有些不像她喝惯的那种,不过整个小身子都被往前递了递,□□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
刚出生没几日的小儿,哪里分得清楚,自发地吮吸起来,顾扶光吃奶时一向很积极,吮吸的力气大不说,还会咬人。
奶嬷嬷不敢多言,轮到顾清晏,就有些咬牙切齿了,手指丝毫不敢用力地点在女儿粉嫩的额头上,“你要把阿父咬死了!”
就是这样,顾扶光也是吃得一头雾水,只知道有时候能吃出奶水,有时候吃不出奶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