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最长白昼 > 1. 他说“人各有命”
    Ch.001

    这天,余沛又做梦了。

    梦里,酒店泳池微波荡漾,男人将发抖的她抱上岸。

    被浸透的薄衣紧贴在身上,哗啦啦往下淌水。男人把浴巾给她披上,前后都裹严实了,身体刚感受到暖意,他接下来说的话,偏将那温度抵消了个干净。

    后来她问:“如果我不要钱呢?”

    “你可以不要。那你跟我也不需要再有其他关系。”

    ……

    美国的出租屋里,余沛猛地睁开眼。

    房间昏暗寂静,夜光透过窗帘缝隙铺向床边。

    心脏在胸腔剧烈鼓动,床上的人却异常平静。她将眼角鬓边的泪揩去,缓缓深呼吸后,翻身将脸埋进枕头。

    *

    2016年,夏。

    北京。

    城西大院里,蒲家老宅一楼。

    夏日午后艳阳高照,会客厅挑高的玻璃窗将阳光尽数放了进来,晒得余沛颈后的皮肤一片灼热。同时立式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冷热相冲,倒不知是冷是热了。

    鬓角的一缕头发被那风吹得不时扑腾,总得她抬起手掖到耳朵后头去。

    除此之外,她坐姿一丝不苟,微微垂着颈听两位大人说话。

    “现在这个情况,既然已经进入调查程序了,那后面怎么查、怎么处理,老爷子这边儿就不太方便过问了。”

    蒲立两手平搭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常年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就算是靠坐,他肩背依然直挺。

    余沛向说话的蒲大伯投去目光,又看了眼身侧的舅舅路枫。

    “我也不是想让蒲伯伯为难,”路枫脸上堆着笑,含着肩搓搓手,说,“就是想请他老人家给我指条明路。”

    他话说得好听,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蒲立浅浅牵一下嘴角。

    这种到家里拜访、托人递话求帮忙的事,他从小看到大。后来自己也经历了不少,愈发明白对这种人说含蓄话,他们根本听不懂。或者能懂也装不懂。

    “你也知道人家要调查你、追你的责,还要给你指条明路,”蒲立偏过头,挑起眉梢直言道,“那能是合规的么?”

    路枫脸色顿时僵了半分,带笑的神态缓慢落寞下去,过半晌叹口气说:“事儿一出,我姐夫连命都不要了,我姐也跟着……”

    说到这,路枫像是才想起身旁的外甥女,一只手绕到背后揽住她肩膀。

    余沛突然被舅舅带了一把,身体晃了下,路枫满眼疼爱地看着她:“他们俩连着去了,丢下这么个孩子,才十六。”

    余沛没顺势挨着舅舅坐过去,仍保持歪着上半身的姿势。她眉目低垂,提到父母的事也没有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巴抿紧了些。

    “上高中了?”蒲立问。

    余沛听出这句话是问自己的,轻点一下头:“嗯。”

    “十六岁才上高一吧?”

    又是一声“嗯”。

    蒲立没再接着问,路枫接着话头说:“这不高一临了了,家里出事了。小水平时没这么认生,特别好、特别懂礼貌的一个孩子。就是爸妈这两天才先后去了,她还没缓过来似的。家里上一代、上上一代都没人了,除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就蒲伯伯、还有蒲大哥您算是她的亲人。”

    最后这句算是拉扯关系的话,蒲立却没反驳。

    余家跟蒲家的确是世交,而且是老辈子在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一场战役后,余沛的爷爷成了孤儿,被蒲家收养,跟蒲老爷子一起长大。只是余沛爷爷去世得早,儿子余世城又一直在京外的任职,两家这些年已经很少走动。

    见蒲立似乎默认了这一说法,路枫又对余沛说:“你蒲大伯和蒲爷爷都是你的亲人,再往上,那就是一家人。和舅舅一样亲的,啊。”

    余沛很轻地点点头。这话舅舅在来北京的火车上就说过,舅舅还说:“到时候在蒲家,你得表现得跟人家亲一点儿。你得让他帮咱们的忙,不然舅舅不在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对于舅舅口中描述的这般情形,余沛自然毫无头绪。她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求助、求情的话,嘴巴动了又动,却实在说不出口。

    她长到十六岁,还从来没有见过蒲家的人。且刚才蒲大伯的话她听懂了个大概,她和舅舅请求的,似乎是不合规则的事。

    路枫握住余沛的肩头,一下下给她股劲儿,可她嘴唇翕动几下后,往平一抿,是彻底不打算开口了。

    路枫吊在喉间的那口气散下去,手上也一松,放开了余沛。

    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响动,接着便是一道车门关闭的声音。三人同时朝窗外看去,前院树影下的那片空地上多停了辆黑色轿车,驾驶位上下来个男人,视野所限,屋里的人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影子晃了过去。

    不多时,男人从正门进来,绕过玄关后先看向了沙发上的两位客人。

    二人皆面生,一男一女。女孩坐得笔直,正偏头看着他。因为侧着脸,她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点探究,可又显得茫然。

    女孩梳着马尾,一看就年纪不大,耳边的碎发随着空调送风一跳一跳地拂在脸上,是整个场景里唯一动态的部分。

    路枫目视着男人,虽没贸然开口,嘴角的笑容却已蓄势待发。

    然而男人只与两位来客短暂对视,算是打过招呼,又朝蒲立略一点头,便径直往楼梯口走。

    从进门开始,他的脚步始终没停。

    “这就是……”路枫想了个更具尊重的称呼,“蒲家小叔吧?”

    蒲立也扭头看着弟弟大跨步上楼,回路枫:“是。”

    “叫蒲……”路枫作出回忆的样子。

    蒲立转回头:“蒲存。”

    “噢对对对。蒲存。”路枫恍然大悟,就好像他跟人家真的认识,继续套着近乎,“小叔应该比我还小吧?我三十一了。”

    “那确实要小个四五岁。”蒲立说。

    “你们兄弟俩的岁数也差不少,我和我姐也差十五岁。”路枫仿佛没听出对方没有跟他闲聊的兴趣,兀自分享起来,“我就是我姐带大的。当大的可能觉得累点儿,小的就享福了,什么事儿都有上头的哥姐操心着。”

    说这话时,路枫的笑容倒真实许多,语气也格外轻松。然而笑着笑着,后知后觉想起那个养他长大、替他操心的姐姐才刚去世,他嘴角略显生硬地收了收。

    蒲立略微垂眼,把路枫晾了半刻才说:“小存行事做人一向稳妥,不用家里头操心。”

    路枫脸上臊了下,却敢怒不敢言,厚着脸皮圆融道:“就是因为我姐和姐夫对我照顾不少,我又是当舅舅的,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这个孩子。所以蒲大哥,我真不能出事儿。”

    眼见蒲立无所动容,路枫也不顾体面了,一把拉住余沛的手臂,让她去她大伯跟前:“小水,你求求你蒲大伯,求他让你蒲爷爷帮帮我们家,要不然你连学都上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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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上学你以后怎么办呐?啊?”

    余沛被扯得坐也坐不稳,只得站起来,舅舅还推着她向前。她看着对面的人,艰难开口:“蒲大伯,我、我们……”

    蒲立抬起一只手冲她点点头:“你坐下,坐好了。”

    余沛不知该不该听话坐下,蒲立也没多余跟她客气,转而看向路枫,冷言道:“余家跟蒲家有旧交,真有什么难处,该照应的我们肯定会照应。但孩子是孩子,路枫,你的事我们帮不了。”

    路枫面上的表情彻底垮掉,装都没力气装,好半天没应声。

    而余沛低着头,脸憋得通红。

    *

    二楼,正对楼梯口那间是蒲师辉的书房。

    门开着,蒲立直接走了进去。

    蒲师辉坐在大书桌后面,正翻着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摘下老花镜问儿子:“怎么说?”

    “人打发走了。”蒲立站到桌边来,摇摇头。

    蒲师辉捏着老花镜镜腿,沉沉哼出一口气,又痛心又恼火:“世城这孩子真是糊涂,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蒲立不以为然:“说到底也是让小舅子给坑了。路枫的材料要是没问题,那匝道也塌不了。”

    “错误就是错误,还分大小啊?”蒲师辉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

    蒲立默认父亲的话,没再替余世城分辩,只说:“就是那余丫头实在可怜,小小年纪,才十六岁,父母一下都没了,那舅舅八成要进去,她以后怎么生活都是个问题。”

    “她家里再没人了?”蒲师辉问,“姥姥姥爷?”

    蒲立摇头:“连弟弟都是姐姐带大的,怎么可能管一个外孙女,还有没有联系都不一定。”

    蒲师辉听言略一沉吟,抬头看向窗边。

    蒲存靠坐在一把软椅里,一手支在扶手上,食指抵着嘴角,另一手在腿上一下下翻转着手机。

    他微微抬着眼皮,视线落去的方向,是窗外一株枝叶繁茂的国槐。

    “小存。”

    蒲存慢半拍地放下手,转回头看父亲。

    “余家那个丫头,总的来说是个苦命孩子,合理范围内,你能帮就帮一点。”

    蒲存被太阳晒倦了,敛了敛眼皮,不太情愿的样子:“命苦不苦好不好的,人各有各的命,该怎么着怎么着吧。”

    “话不能这么说。”蒲老爷子道,“那丫头我虽然没见过,但她爷爷跟我一起长大,又是戍边烈士。真传出去了,不能让人家说蒲家无情无义,也不能让人捏住话柄。咱们家就你做事还算方便。”

    蒲存牵起嘴角,没所谓地笑了笑:“那我要是也在体制里呢,您还让我去帮这个忙么?您把制度规矩看得那么重要,是不是大家都帮不了,那姑娘的命也就不苦了?”

    蒲老爷子几乎要拍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存。”眼看父子俩又要掐起来,蒲立赶紧出声截住弟弟的话。

    蒲存看一眼大哥,然后沉默地转向窗外。

    “就这么定了,怎么帮我不管,你自己把握。”蒲师辉撂下这么一句话,起身出了门。

    蒲存跟没听见似的,不回应也不回头。

    蒲立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递过去,蒲存瞥了眼,抬起头:“什么东西?”

    蒲立不答,把纸条给他搁在腿上,笑着摁一下他肩膀,也走了。

    蒲存两指翻开那张小巧的纸片,上面写着的,是路枫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