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宝馥一直没有开口,思索得入了神,张新还以为她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毕竟是寄养在宁家长大的,虽说宁家对你不错,但到底不是亲生的,有些世面没见过很正常。没关系,以后跟了我,我慢慢带你见识。”
宁宝馥把面前盘子里自己点的一块枣花酥吃得干干净净,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家长辈和你谈过彩礼了?”
张新愣了一下,随意点了点头:“放心,已经谈过了——四大件,外加两千块钱。”
当时听说彩礼要两千块的时候,张新本打算起身走人。但在宁继升拿出宁宝馥的照片后,张新一下子转变了想法。如今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宁宝馥,越想越觉得值。
宁宝馥了然。在宁家夫妇的眼中,将来不会指望她这个养女,还不如趁现在把她“卖了”,用彩礼做一锤子买卖。
她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张新,你说你叔叔答应给我办工作,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意愿呢?毕竟这事关系到我的前程,我想当面跟他聊聊,也好放心。”
张新眼中顿时放出精光,激动地一拍桌子,“这有什么难的?我叔叔今天正好休息,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说完,径直走到柜台的座机电话前,拨通了一通电话,故意放大声音让宁宝馥听得清楚,同时却引来了周围客人的纷纷侧目。
“叔,现在闲着呢吧?来一趟茶馆,我相亲呢,就是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想见见你。”
放下电话,他眉飞色舞地回到座位上:“我叔马上就到,他把我当亲儿子,我说的事儿他肯定答应。”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茶馆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张文斌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只劳力士手表。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在办公室喝茶水的养尊处优。他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看到张新这桌,便迈着沉稳的方步走了过来。
“叔,你来啦!”张新连忙站起来,殷勤地拉开椅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宁宁。”
一句“宁宁”听得宁宝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文斌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长辈的和蔼笑容,对宁宝馥伸出一只手,“宁同志你好,你叫我张叔就成。张新这孩子,我从小就把他当儿子带着,以后还免不了让你多多关照。”
宁宝馥看了一眼伸过来的那只手,皮笑肉不笑,“张院长,您知道您的好侄子,正在跟二十年前被抱错的当事人相亲吗?”
话音刚落,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凝固了。
张文斌的手还没有收回来,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点点退下去。
而一旁的张新,看看宁宝馥,又看看张文斌,一脸茫然:“叔……什么抱错?她不是宁家的远房亲戚寄养的吗?是不是搞错了?”
“有什么错?”宁宝馥眉眼弯弯,看着张文斌:“二十年前,妇幼医院的护士抱错了两个襁褓,直接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命运和她们的人生。这一点,张院长比我清楚。”
张文斌脸色瞬间转白,但他还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宁宝馥的脸:“你,你是当事人?是那两个孩子之一?”
“是啊,”宁宝馥笑笑,“前段时间,我一直沉浸在亲生父母已经离世的伤感里,还没来得及找当年涉及的医院人员。可是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有缘分。出来相个亲,还能遇到您的侄子,那我当然要和您叙叙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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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斌看着不远处的桌旁还坐着吃茶的客人,转身给张新使了个颜色:“开个独座。”
张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快尿裤子,忙叫接待员开了个独座单间。
宁宝馥并不客气,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她,在这种情况下客气就是要吃亏。
她率先挑帘走进独座,大大方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肆无忌惮地迎上随后跟进来的张文斌。
张新在门边站着,张文斌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多年领导经验的镇定。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倒入自己面前的杯中,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看着宁宝馥。
“小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心里不舒服,想找个人讨个说法,但你也要明白,二十年前的事,年头太久了,档案不全、人员调动,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你就算闹到天上去,也未必能讨到你想要的结果。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现在还住在宁家吧?你宁家父母知道你来见我吗?你一个女孩家,在外面说这些话,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戳了戳,语气暗含警告:“这种行为,说好听了是讨公道,说难听了就是敲诈!”
宁宝馥听完,反而笑了。
“张院长,您说得对,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家,确实不该在外面乱说话。”
“所以我不是乱说。我把当年的事情打了报告,连同佐证报告一齐上交,已经在公安局备案了。”
张文斌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宁宝馥摇了摇头,“我就是好奇,如果我把这件事交给卫健委,交给报社,您这个所谓的副院长位置,还坐得稳吗?”
张文斌闻言,脸色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