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芬坐在吴梦莲对面，手里的筷子夹着花生米往酱油碟里戳，“你要是再不领个对象回来，就趁早歇了这份心思，跟我回家种地去！我看你是在城里打工打得心野了，当初送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在城里找个男人结婚，站稳脚跟。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找个像你哥那么有出息的，结果现在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知道了，妈，我现在不是也能挣点钱吗？我才不回村呢，村里那些大老粗，连城里男人的一半也比不上。”
吴梦莲吃着豆腐脑，趁王玉芬不注意翻了个白眼。
她心里清楚，她老娘前几天在宁家吃了不少瘪，一肚子火现在全倒她头上了。
前几天自己在国营饭店被宁宝馥坑，吴杰赶过来结账之后，转头就跟她老娘告了一状。王玉芬一听这事，气得刚把田地安顿好就买了张车票，一大早就从吴家镇赶到了吴梦莲工作的食品厂，非要当面问个清楚。
“你不是说厂里工资要降了吗？”王玉芬大口嚼着馅饼，唾沫星横飞，“要是工资真降了，你也没必要在这儿耗着了，趁早跟我回家种地去！”
吴梦莲气得咬紧了后槽牙，瞪王玉芬喝粥的头顶。降工资不过是她为了少交些家用编的借口，谁能想到她老娘为了几十块钱这么耿耿于怀。
“妈，那都是别的车间工友随口传的，她们说的话从来不保准儿的。就算真降了，也降不了多少。”她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岔开，“再说了，我这不是还在找对象嘛。你放心，年底之前，我一定给你领一个回来。”
王玉芬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勺子把碗里的粥刮得干干净净，“走，趁你上午休班，带我去买身新衣服去。到时候穿回村里，也让那群老太太眼馋眼馋。”
吴梦莲皱着眉结了账，心里不情愿，嘴上不敢说，扶着王玉芬的胳膊走出早餐摊。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正要往街口走，忽然目光瞥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
路边，一个年轻女人正扶着自行车站在梧桐树下。
浅绿色小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风一吹，发尾轻轻拂过领口，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棵青嫩的栀子。
四目相对，吴梦莲的瞳孔难以抑制地紧缩。
宁宝馥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被吴梦莲猛地甩开手臂，王玉芬刚要开口骂，忽然抬起头，也一眼看到站在街边，亭亭玉立面带微笑的宁宝馥。
“你这个贱人！”
这下是王玉芬甩开吴梦莲，老太太直奔宁宝馥扑过来，嘴里叫嚷着，“你和你爸妈一起骗小杰还不算，分手了还敢来骗梦莲？你安的什么心？让一个姑娘家在饭店里干坐着面对一桌子账单，全饭店的人都看着，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人，真够不要脸的！”
早餐摊周围几个还没走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宝馥身上。
宁宝馥不慌不忙开口：“老太太，空口白牙造谣之前先搞清楚，是吴梦莲自己在工友面前介绍说我是她未来嫂子，我还没说她乱攀关系呢。”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王玉芬身后的吴梦莲：
“吴梦莲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了？我跟吴杰早就分手了，吴梦莲不知道，那是你们家里人没沟通好，还让我带她和工友去饭店，怎么能怪我呢？”
王玉芬的老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指着宁宝馥，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宁厂长！他要是不把你赶出家门，他女儿这辈子别想嫁我儿子！”
“哈哈，”宁宝馥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清脆的笑声让王玉芬一愣。
“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懂吗？你尽管去告状好了，吴家和宁家，我根本也没打算待。”
一旁的吴梦莲眼看着老娘在这场唇枪舌战中落入下风，她赶紧上前一步：“宁宝馥，我劝你赶紧把钱还给我！”
上次她从饭店被宁宝馥坑惨了，确实越回想越难受。但是脑海中浮现她们一桌子吃肉菜时，宁宝馥却在一旁独自吃面条的画面，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你这个假千金，没有了宁家，没有了我哥，你的日子会连我这个女工都不如！
可是现在宁宝馥就站在她面前，她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几分，视线牢牢锁定在那身浅绿色小衫上。
吴梦莲自己身上这件红花吊带，还是在地摊上花三块钱买的，免不了在工友们的攀比中落了下风。她虽不甘，但也无法，一个月的工钱除了交家用，自己还得攒一部分，能够自由支配的少之又少。
而宁宝馥身上那件，版型款式看起来就精致，俨然一位大小姐。
她不是和宁家没有了瓜葛吗？她不是连去国营饭店都只吃得起一碗面条吗？她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衣服穿？
宁宝馥抬了下眼皮：“那顿饭你哥不是给你付了吗？你每个月都给你哥钱，不如算一笔账，这些年你交上去的钱，都够他请你吃多少顿饭了？”
吴梦莲一怔——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宁宝馥的话有没有道理呢？她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有一些道理的。
可王玉芬浑浊的眼睛射出一道亮光，一把推开她凑到宁宝馥面前，上下打量好几眼：“穿得有模有样的跑到老城区来，是不是来找男人了？怪不得第一次见我都拿不出个儿媳妇的态度，还放我们家的鸽子，原来是你给小杰戴绿帽了！”
宁宝馥依旧侧身扶着自行车，“我跟吴杰已经分手了，我穿什么、去哪儿、见谁，都跟他没关系，更轮不着您来插手。老城区是公家的地盘，谁想来都可以。”
“另外，俗话说心里想什么，眼里就见什么。看您张口闭口就是戴绿帽，看来在村里也没少做这样的事吧？吴杰他爹要是还健在，肯定也被您气得不轻。”
这话一出，早餐摊上几个看热闹的食客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一个大爷喝着米汤，连连摇头：“这老太太说话也太难听了，人家姑娘好好的，上来就泼脏水。要不是这姑娘嘴皮子利索，还真要吃大亏了。”
旁边一个大姨也跟着附和：“就是，自己儿子没本事留住人家姑娘，倒怪起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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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宝馥对着帮她说话的人们点了点头以示谢意，轻轻一笑，抬起长腿跨上了自行车。
王玉芬站在四面投来的异样目光之下，见说不过宁宝馥，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扑上去，一把攥住了宁宝馥的自行车前轮：“你走什么走？先把钱还了再走！国营饭店那顿饭，十八块二，你今天不还清，别想走！”
感觉到身下的自行车摇摇欲坠，宁宝馥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劝您最好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不还钱，我就不松！”王玉芬死死握着前轮橡胶圈，指尖用力到泛白。
宁宝馥不再废话，一伸腿踩住脚蹬，刹那之间发动了自行车。
“哎哟——！”
王玉芬发出一声惨叫。她的手指一瞬间随着自行车的驶动被卷到轮下，下意识松开了手，可仔细一看，食指上和中指上印着深深的两道被自行车轮轧过的红痕。
王玉芬右手护住左手，躺在地上，杀猪似的张嘴嚎起来：“撞人啦——了不得了，天杀的把我这把老骨头都撞碎喽啊！”
那位大姨放下筷子，撇了撇嘴：“我说这位大姐，你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在大街上倚老卖老，拽着人家小姑娘的车子不放，丢不丢人？”
王玉芬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地指责她，又气又急，也顾得抱着手叫唤了，“你们懂什么！是她骗了我女儿——”
一旁的吴梦莲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站在太阳底下和人群中间，额角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一个刚买完菜路过的妇女在人群中看完了全程，忍不住插话道：“我看是你女儿自己上赶着认人家当未来嫂子吧？人家姑娘刚才可说了，是你女儿自己在工友面前介绍的。这也能怪到人家头上？”
“就是，为了讹人去拖拽自行车，多危险哪！如果刚才人家姑娘因为你从车上摔下来，你会带她去卫生所吗？到时候怕不是两条老腿跑得比自行车还快哩！”
听了这话，众人一阵哄笑。
站在这样的老娘面前，吴梦莲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而且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怎么好像有几张格外熟悉的工友面孔？
她一咬牙，跺了一下脚后跟，抬腿直接跑回了食品厂大门，留王玉芬一个人坐在人群中央又哭又嚎。
宁宝馥到裁缝店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
金剪子坐在正对门口的椅子上笑呵呵摇着折扇：“来了小宁？先来画一百条直线。”
在裁缝店又过了一整天，晚上踏着暮色回家的时候，宁宝馥想起早上的王玉芬，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了几分。
以王玉芬的脾气，十有八九会从老城区直奔宁家告她的状，再给宁继升和董桂云一个下马威。
可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饭菜的香味。
宁继升和董桂云坐在八仙桌旁，宁宝琳也坐在一侧，全无被王玉芬告状的怒意，几个人脸上笑眯眯的，似乎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宁宝馥下意识用眼神示意正在客厅倒水的宁晓君：“姐，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