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看着宁宝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家门,心中各打各的算盘。
吴杰看着宁宝馥性情大变,感到困惑又愤怒。但是想到这段感情已经和平解决了,宁家真千金性格温柔又对他有意,他不禁得意起来。
宁宝琳对交出的六百块钱肉疼得要命。
可她转念一想,这件事也是一个表现的机会。拿了这笔钱,她在吴杰母子心中的印象更上一层楼,等将来嫁过去,那份工作还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更何况,爸妈就在旁边看着,她今天出了这笔钱弥补了宁家的名声,爸妈回头肯定会补给她的。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而王玉芬,虽然刚才被孙萍骂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却又重新把目光落在了宁宝琳身上……
宁宝馥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她出门先找了个银行把五百块钱存了,然后花一毛钱搭公交车,去宁继升的棉纺厂。
要想做衣服,懂衣服的门道,了解布料是最基本的门槛。宁继升的棉纺厂主要是生产床单、被罩、枕头等床上用品生意的,要别的没有,布料是要多少有多少。
走进宁记棉纺厂大门,她的第一反应是陌生。
前世,她很少踏足家里的厂区。宁继升和董桂云在厂子里干不动之后,便让宁海继承了棉纺厂,结果毫不意外,厂子被这个败家子搅黄。
厂区很大,门口一辆大车上还码着两大捆纯白布料,正对大门是一排灰色外墙的二层厂房。
她环顾一周,迈步走了进去。两侧车间里纺织机的倾轧声席卷而来。经过织布车间,一侧的铁架子上堆满了织好的布料,有的是纯白布料,还有染成粉色蓝色,印着碎花的。她走了过去,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布卷。
“同志,你找谁?”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宁宝馥回过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茶缸。
她刚要说明来意,女人明显认出了她:“这不是二姑娘吗?今天怎么自己到这儿来了?”
看样子厂里的人还不知道厂长女儿被错抱的事,想到自己在这里说的话有可能传到宁继升耳朵里,宁宝馥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了解一下厂里的布料,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女工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笑容和善,“你想问啥?”
宁宝馥指了指货架上的大白布:“这种布料如果想染成纯色,需要什么工序?”
女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么小的细节,上手捻了一下那块布料,“这是白坯布,很薄,我们一般用来做床单。如果是你说的染色,那需要先用碱水浸泡,高温煮炼。染色有好几种,常温染,高温染。染完要做固色处理,再最少漂洗两次,确保没有色差,染得均匀,才算染好了。”
女工说完,看宁宝馥听的入神,笑了笑,“是不是还挺麻烦的?我们厂很少染布,一般把坯布送到不远的染厂加工完再取回来。”
宁宝馥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像真丝一样有光泽的香槟色面料,“这个呢?这是什么面料?”
“这个是化纤,就是化学纤维。一般是百分之七十涤纶,百分之三十的棉。城里人喜欢这种床单,看着上档次。”
“那做衣服会很漂亮吧?”
女工笑了,摇了摇头,“市面上化纤的衣服很多,但是我们这个比例的化纤布料是不能做衣服的,贴身会不舒服。”
“噢。”宁宝馥的脸有点红,但同时她越听越有兴趣,又问了好几布料的特性。女工见她真有心了解,也来了兴致,一卷一卷给她讲起来,从缩水到印花。
一面墙看得差不多了,女工一手搭在布料上,看了她一眼:“二姑娘,你是想学做衣服吧?”
宁宝馥见她热情直率,笑了笑,并没否认:“想学,还在研究。”
女工眼中闪过赞许,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赞赏,“肯从布料学起,将来做衣服错不了。好多年轻人一上来就想着裁剪设计,连布料都不懂,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好穿?”
宁宝馥不好意思地笑笑,刚要说点什么谦虚一下,女工突然看向她身后:“二姑娘,厂长来了。”
宁宝馥心中诧异,回过头,宁继升、董桂云,中间还站着个宁宝琳,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过来。
她脚步一顿,并没有转身离开,相反径直走上去。
四目相对,宁继升本来多云转晴的脸上立刻变得阴云密布。
“宁宝馥,看看你干的好事!好好的亲事被你搅黄了,丢了我们宁家的脸!”
“是吴杰家先变卦的,与我无关。”宁宝馥声音冷冷。
宁继升脸色铁青,“难道不是你放人家鸽子在先?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对我们多重要?我们正需要银行的人脉,你倒好,把人全都得罪了遍!”
宁宝琳脸上带着同情,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就是啊,宁宝馥,不过还好,你走了之后,吴杰哥答应和我在一起了。王阿姨看起来也对我很满意呢。”
宁宝馥点点头,“好啊,最多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会离开宁家。”
宁继升一愣,仿佛没想到她这么有骨气。
董桂云却勾起了嘴角,这个冒牌货走了,终于没人再和宝琳对着干,气得她心脏疼了。
她抢先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别怪我们不留你。我们从来没赶过你,也希望你说到做到。”
宁宝馥点点头:“我会说到做到。”
她刚要转身走出厂区,董桂云忽然想起什么,两道细眉立起来:“等等,你现在立刻把那六百块钱还给宝琳,听到没有?”
一旁的宁宝琳没想到自己的钱这么快就能要回来,不由得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宁宝馥看着宁宝琳:“没门。那是我亲生父母给我的,你去管你亲生父母要啊。”
她又转头看向董桂云,嘴角似笑非笑:“你要是真心疼她,你为什么不自己掏六百块钱补给她?”
董桂云眼睛瞪得很大,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转头看着女儿:“宝琳,那些钱我回头给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
宁宝琳一下子笑意全无,她并不信董桂云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产生的空头支票,可现在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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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忍。她怒视着宁宝馥的背影,不甘得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走出厂区的路上,似乎还能听到身后宁继升和宁宝琳父慈女孝的对话。
“爸,这是什么呀?”
宁继升指着玻璃柜里的一套工具:“这是我最近收的裁缝工具,别看样子旧,找人鉴定的洋货。以后厂里要做点细活,可以靠它了。”
……
宁宝馥回到家,房间空无一人,却难得有一丝松弛。她把刚才在厂里学到的东西记在小本子上,转头去床上睡了一觉。
卧室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才慵懒地起床开了门。看到门外的人,原本不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姐?”
宁晓君刚下班回来,身上的挎包还没来得及摘,担忧地看着她的脸,“别在房间里憋着了,走,带你下馆子。”
一听“下馆子”,宁宝馥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姐,我换身衣服就来。”
两个人在国营饭店里相对坐下,宁宝馥觉出一丝恍惚来。
前世这时她很喜欢来这家饭店吃饭,结婚后就很少去了,变成了给吴杰下厨房,还要被吴梦莲来家里蹭饭。
现在坐在饭店里,竟然不知道要点什么菜,也早已忘了那时自己最喜欢的菜是什么滋味。
“怎么?失恋了,人也变傻啦?从前来这里吃饭,哪次你不是抢着点菜,今天这么蔫儿。”宁晓君用尽量欢快的语气说着,把菜单递过来。
才不是失恋呢,甩掉一个渣男,是值得敲锣打鼓庆祝好几天的事情。
所以今天,必须大吃一顿。
“甩了他才好呢。”宁宝馥嘴角扬起纯粹的笑意,翻开菜单,“那我要拔丝苹果,番茄炒蛋和鱼香肉丝。”
宁晓君叫来店员,“这三个,还要一个酱爆茄子。”
宁宝馥眨眨眼睛,等着一会大快朵颐。
“小馥,今天的事妈都跟我讲了。一个月后,你真的要走?”
宁宝馥看着大姐眼中的不舍,点了点头:“不只是离开这个家,还会离开这座城市。我想做点自己的事业。”
宁晓君沉默片刻:“宁宝琳回来后,爸妈确实有偏心的地方。你今天跟吴杰分手,我也很意外,但我相信你这么做不只是赌气。”
“姐,你能理解我就好。吴杰不是能托付的良人,宁宝琳怎么选是她自己的事。”宁宝馥没有多解释,言简意赅。
“我怎么总觉得,自从宁宝琳回来,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宁晓君笑着调侃。
宁宝馥夹了一块拔丝苹果,炸得焦脆的苹果裹着一层琥珀色糖壳,脆甜多汁。
“有吗?姐,我只是不想再看别人的目光活着了。”
宁晓君夹了一筷子茄条,叹了口气:“我支持你。不过你想好离开家之后做什么了吗?”
“姐,这我可需要请你帮忙了。你记不记得一个裁缝老爷子,姓金,别人都叫他‘金剪子’?”
“金剪子?”宁晓君蹙了蹙眉,思索片刻,“是那个早年上海滩学艺出身,在那边干了大半辈子裁缝,现在回家乡养老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