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缝纫机的嘎吱声不停,老旧的机器每踩一下都会哒哒作响,还伴随着锈迹机件的低低嗡鸣。
安常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周了,仍是不大适应这缝纫机的声音。
这声音响起来就跟在脑仁里吃蒜苔似的,上下牙齿咬住蒜苔的摩擦声,从齿尖直直闯进脑门心。
毫无过渡,鸡皮疙瘩从头到脚起了满身。
他死后就被莫名其妙绑定了一个系统。规则简单:不许崩人设,完成任务,就能复活。
他当然想活,这机会毕竟比中彩票的概率还渺茫,没理由拒绝。
再次睁眼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安常变成了大憨村的裁缝,任飞翔。
原主父母是村里养猪场的饲养员,五年前出了意外,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记忆里的原主性格善良乖巧,二十二岁的半大小伙,还不懂得拒绝人。
人际关系也简单:奶奶刘绣,发小王丰收,心上人是村长女儿董芳芳。
安常面无表情松开脚底下的脚踏,吱呀作响的缝纫机瞬间哑火。
舒服了。
套着白色大背心的安常歪头,玻璃里清晰映透出此刻的样子。
周正、壮实,眉眼轮廓间淡淡浸着一股子老实人的温顺。
哎,看着就火大,怪不得老被欺负。
真是他爸爸个吻哟!
他梦寐以求的糙汉壳子,内里却是个小兔子,哈哈。
还有脏话安常想讲,讲出来也是马赛克,算了。
他低头,扯着身上那件略带性感的爆眼子背心,满心无奈。
他自己是个换衣服都从不当人面的人,他大学是在北方念的,寝室里没有浴室,全校都是清一色的大澡堂子。
尤记得第一次进去时自己的那个震撼感呐。
放眼望去,白花花一大片,白花花下面还都吊着黑色的根,有大有小。当然也不都是黑的,红的也有,却尤其稀少,安常自己就是。
他是裹着衣服进去的,依稀记得似乎还被周围人嘲笑了一番。再多的,安常也想不起来了。
死了后,他的记忆总是蒙上一层纱布似的,格外模糊。
真是要命啊!
每天都穿这件背心,手一抬就必露点。还隐隐泛着白透着光,也不知道被原主到底洗了有多少次了。
不仅如此,这老头子背心的腋下位置还宽容得要命,想来原主是给自己未来的体重留了充足的发挥空间。
他看似妥协,实则是没招。
原主一箱子衣服都是这种款式,所幸任飞翔身材好,穿上倒还算贴合,衬得人透着股粗犷的劲儿。
“715,麻烦你再调出任务栏我看看。”
“好哦。”
淡蓝色的任务板瞬间悬浮在眼前展开。
【任务内容:在维持原主既定人设下探寻原主父母遗言内容。】
任飞翔父母是意外死亡,死因是刹车失灵。
在医院身故前只有村长董大东在场。
原主的记忆里,村长的确转述过他父母遗言: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奶奶。
“所以村长说的遗言是假的?”怀疑刚起安常又自我否定。
“不对,是真的,只不过被隐瞒了一部分。”
“对哦。”715道。
他一开始是打算先从养猪场入手,但已过去五年之久,人早就换了好几批。
他又试着旁敲侧击问村长,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有那两句: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奶奶。
安常叹气:“能麻烦给我一些线索提示吗?”
“宿主,本次任务难度低,715不提供任何提示。”
行吧。
反正任务不限时间,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得先习惯原主的生活习惯,万一崩了人设,他很难保证村里人不会逼他喝符水。
先前能盖住缝纫机声的暴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安常掏出了个铁盒,里头是提前备好的棉花。
还没贴近耳朵,提示音骤然响起。
“请注意,宿主即将崩人设。新人仅有一次提示机会,机会已使用完毕。”
安常眨眨眼,朝系统道了谢,一把将棉花重新塞了回去。
任飞翔可不觉得缝纫机的声音难听。
缝纫机再次转动起来,他继续给心上人董芳芳做着衣裳,是条白色的绣花连衣裙,挺漂亮。
没几秒,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前面的胸脯太过饱满,实在有些挡视线。
但凡一动,还总会露出艳色红豆,有时是左边,有时是右边。左右两颗同时露出那不可能,姿势不知道得有多怪异才行。
“715,这衣服真的不能换吗?”
“宿主可以试试呢。”
“……”阴阳系统。
好在村里人,向来是不讲究这些。
“飞翔啊!我房里的灯泡烧啦!”
刘绣在屋内摸着黑,杵着拐杖,步子迈得慢而缓。
老天爷刚下过暴雨,今日的天色不会再亮堂了,阴沉沉的天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逐渐被黑夜取代。
刘绣就站在孙子旁边,怕他被缝纫机伤着,没出声打扰。
缝纫机持续哒哒哒,魁梧的汉子低头专注给心上人缝着裙子。
察觉到身旁目光,安常抬头,入眼就是刘绣慈爱的目光。
他学着原主的样子乖巧地笑了笑。
“这是在给芳芳做衣裳呢?”
刘绣语气带着老一辈惯有的揶揄,顿了顿,又严肃道:“没收她钱吧?”
羞涩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听见最后一句,安常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刘绣满意点头:“这就对咯!你既然喜欢人家,可不能收人家钱啊!飞翔啊!你得抓紧点啊!芳芳这姑娘模样生得俊,中意她的人多嘞!”
刘绣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孙子最好,这十里八村,她还没见过哪家小子样貌能比得上她家飞翔帅气。
安常面上呈现出焦灼的模样,内里早就开始放空。
村长嘴里套不出什么,那他女儿董芳芳呢?或许,可以从她入手试试。
“翔啊,听奶奶说话没!”
刘绣边说话边上手,老一辈就是这样,说话总喜欢带点手势舞。
宽大的背心给刘绣这么一扯,一半就这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安常立即抬手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新将背心扶正。
刘绣乐了。
“哎哟,你哪个地方是我没瞧过的,还羞起来了,你光着腚满院子扭的时候也没见你羞呢!”
安常震惊了。
“奶奶,那是我小时候,您不要讲话只讲一半!”安常红着脸阻止对方的雷霆发言。
“诶诶!好好好!孙子大咯,大咯!”刘绣说罢又扯了一下安常的背心。
孙子的身材就是好啊!
安常呆若木鸡。
“哎哟!方才讲到哪儿了!对对,飞翔你可得抓紧啊!前些日子我听你王奶奶说,隔壁村葛家那当兵回来的小子,无意中见过芳芳一眼后,就对上眼了!正让他老子托人牵线……”
安常默默将背心再次回正。
刘绣说一句,安常就小鸡啄米似地点一下头,还得恰到好处展现出面对潜在情敌来临的危机感。
他不知道怎样表现才贴合,大概与憋尿的感觉有些像?
刘绣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干得厉害,人老了是这样,水分干得快,可能是尿多了的缘故。
她想了一圈似乎也没什么说的了,又赶着进屋喝水,杵着拐杖就打道回房。
安常刚松口气,下一秒刘绣又忽然闪现。
“哎呀真是老了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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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性大了,飞翔啊!我房里灯泡烧了,你空了去小卖部给我买个灯泡换上咯。”
“奶奶我现在就去。”这一去,头也不回,利落干脆。
正好给董芳芳做裙子的布料用完了,顺带一起买些,还能躲过晚上喂猪。他实在有些受不了那味道。
“翔啊你慢点儿!猪就奶奶喂了啊,你别急!”刘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安常远远应了。
大憨村是地道的泥巴路,公路还没修到这块儿,下过暴雨后的路上全是泥泞的湿泥,泛着腥臭。
安常尽量贴着草树边靠边走,这地方相对好走些,有草的摩擦力贴着脚底,少了湿滑。
可水洼多,安常仍走得艰难,好在小卖部不算太远。
只需要步行整整两个半小时,150分钟,一堂语文考试的时间,就能到达小卖部。
相比起集市,这的确算近了。
未雨绸缪,安常在小卖部多拿了颗备用灯泡,也拿了好几坨缺的棉线团。
返回途中,安常手上多了个写着有机化肥料的塑料袋子,还是个大红色。
刚走了没几分钟,身后远远传来阵阵轰鸣,是拖拉机。
大憨村刚下过雨,稀洼洼的土路连自行车也没法骑。
声音由远及近,安常转头,朝后看去。
那是辆手扶拖拉机,上头有两个人,一个开拖拉机的,一个坐拖拉机的。
安常舔了舔干涩的唇,自觉靠边避让。
好巧不巧,拖拉机刚“轰轰轰”地停在他跟前,就猛地熄火了,甚至冒起滚滚浓烟。
哦豁!
被拖拉机堵在里面的安常,出也出不去,只好安静地立在原地。
“哎哟小伙子!我的爱车又倒烟了,莫法送你嘞,只能你下来走咯!”
开拖拉机的老伯摘下头上的斗笠,抖抖上头的雨水后才转头,看向副驾坐着的男人。
安常好奇抬眼,看清了拖拉机上两人的样子。
开拖拉机的是邻村的张伯,乘坐拖拉机的人不像这片山里的人。
白,很白,白得发光。
村里的人不做防晒措施,他们历来没这意识。在这村里,安常从来没见过这么唇红齿白的人,还是男人。
满身的泥垢不显邋遢,反而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是个高挑漂亮的城里人。
漂亮男人从兜里扯出一卷红票子,沉声道:“谢谢。”
腔调规矩秀气,是地道的大城市口音。
钞票上沾了些泥点子,不多,不影响使用。
男人正准备往身上擦擦,身上的泥更多,不知道谁擦谁呢。
他再次递过去:“修理费回头我再补上。”
安常默不作声,隐在暗处观察。
男人眉眼间郁色浓厚,隐隐夹着丝烦躁。他能看出不是对张伯,倒像是………对来此地的不情愿、以及对大憨村环境的嫌弃。
张伯眼瞅这年轻伙子一出手就是十张大洋,震在原地好半晌。愣神间,钱已经被对方强塞进自己兜里。
“哎哟小伙子可别!说好了这一趟不收你钱,再说我这车原本就有问题,你这你这……年轻人挣钱不容易,快拿回去!”
男人虽然没有反驳,安常却从他脸上读出“挣钱很容易”五个大字,还是黑体加粗。
“拿着吧。”男人语调变了,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张伯拗不过也没特别想拗,讪笑着接了。刚抬手准备擤一把鼻涕,缓解下此刻激动的心,头一扭,就与边上的安常四目相对。
张伯吓了一跳,鼻涕又给滑溜回去了。
“飞翔你啥时候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身旁立着的青年,喜道:“赶巧了不是!小伙子,他就是大憨村的,你们顺路!”
安常不得不抬头,男人恰好低头,两人不偏不倚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