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仙院。
空气中裹挟着馥郁的陈酒芬芳,滋滋甜腻时刻挠人心扉,亦如久旱逢甘霖般缠人,就要冲上前捧进嘴里、喝进肚里,唇齿生香才肯作罢。
花容低着脑袋,双手奉上江仙贝埋于树下的丹心酒。
“大小姐,就是这些了。”
江仙贝不语,搭在案上的手指轻轻一抬,丹心酒坛上的木塞抽离,一股酒香挤了出来,瞬间灌满屋内。
花容闻得都有些醉了。
见江仙贝心情愉悦,花容也就多说两句了。
“大小姐,这酒是您降世时引动的仙韵琼浆所酿造,果然神妙,酒香好生甜美!奴婢脑子都有点涨呼呼的,被这香气灌醉了呢!”
在酒水的熏陶下,江仙贝芙蓉凝脂,眉眼弯弯含笑,花容恍惚觉得她家大小姐比酒更令人神魂颠倒。
哄得江仙贝笑意更深,“傻姑娘,哪有你说的如此玄妙?”
“要是那人也同你一样晕晕乎乎的,我也不用费这些心神了。”江仙贝清脆地弹了花容一下,使其清明起来。
接踵而至的是,要怎么在李灵曜面前吐露真言呢?江仙贝思忖。
不经意间流出的情感最真,喝醉了跑到李灵曜那嚎啕大哭反而事得其反。
且江仙贝不屑于那么做,她大可二话不说就去紫烟林,这样迂回行事皆为了让江离甫能安心放她去。
江仙贝脸色沉郁。若江离甫处处守护她,天道定会降下惩罚,想到这里她就恐慌,况且,她绝不能牵扯江离甫到自己与天道的对局中来。
江仙贝九死未悔的最终心愿,就是换江离甫这一世好好活着。
于是江仙贝沉思着脑中的计划——她不可主动,因而要引李灵曜来,又要恰好撞见她的真心实意。
何种情况下能做到一切的节点……江仙贝正费神之际,耳中传来了一阵银铃响声,十分急促。
江仙贝倒差点忘了桃花妖的事。
她手才一挥,桃花妖的小报告就来了:“主人主人!我一直谨遵法旨,任您差遣,终于抓到了那么一丁点风吹草动。”
江仙贝疑惑:“李灵曜?”
“非也非也,而是另外一个女子。”
“主人对不起哦,我真不认识她诶……”
江仙贝突然命令道:“别动。”
芝芝连呼气的动作都没有了,生怕惊动人。下一刻桃花妖眼中一晃而过绯红,江仙贝施了寄灵术,借芝芝的眼睛去看她说的女子。
只见素白衣裙的背影,她弯腰在花田里编织花环,待到抬眸那刻,芝芝感到了自己瞳孔骤缩。
“微生瑶。”
江仙贝浑身溢出浓浓恨意,直接切断了与芝芝的联系。
“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
*
微生瑶偶然步入满田花海,沁人肺腑,她当即决定摘些回去。
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花苞,又忍不住编起花环戴在头顶。
月色刚好,回去路上竟惊喜地碰到李灵曜,好像今夜上天也偏爱她。
微生瑶害羞地摸头上的花环,害怕它戴歪了,“李道友好巧。”
李灵曜:你和系统真的好巧。
介于男女主定情剧情被搅黄,系统一个劲让他和微生瑶感情升温。
这不,老到掉牙的偶遇后护送女主回家的剧情都来了。
微生瑶一对秋水眸子直勾勾看着朝思暮想的人。
李灵曜无动于衷背台词:“微生姑娘这是要回去吗?”
微生瑶感动于李灵曜今日不生分的口吻,她低头攥紧手中的花。
李灵曜好不容易顺着目光看去,谁料,心口突然堵了一大块石头。
他难得蹙眉。
心道不好:她竟去摘了江仙贝的花吗?
她知不知道这花意味着什么啊……想想李灵曜又摇头,无奈了。
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在江仙贝那可不成立。
自求多福吧女主。
“是要回去的……李道友,也走这边吗?”微生瑶慢慢拉近距离,“我记得你,似乎在主峰?”
说着她假装不在意道:“哦对了,那天你来找我相商,后来我瞧你面色不好,近来,你可好些了?”
微生瑶关心地望着李灵曜。
“切莫挂念,我无碍。夜晚路不真切,我送你回去再走。”
微生瑶顿时抬头,一时间心花怒放。
像是终于等到李灵曜在意,她轻呢:“阿灵……”反复咀嚼他的名,只觉幸福。
月光拉长二人身影,直到微生瑶推门而入,依依不舍地说:“多谢。”
李灵曜颔首,白靴一转准备离开,然而衣袖被微生瑶扯住了。
李灵曜侧目而视,微生瑶立马解释:“我酿了花茶,喝一杯润润嗓再走吧,只当我谢谢你送我回来。”
李灵曜下意识就想拒绝,手脚却蓦然发麻,电流如蚂蚁爬满浑身,他只好调转话锋:“也好。”
算了,送佛送到西,李灵曜认命般想着。
要不然这破系统肯定没完没了,今晚他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微生瑶领着他进去。
也不知是不是屋内没点灯火的缘故,寒气森森,连照进来的月光都像极了霜华。
微生瑶率先召出明火符燃起,借着火光,两人不约而同盯住了端坐在石凳上的倩影。
“谁!”
微生瑶瞬间将明火符对准那道阴郁的人影。
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眼睛才接触到火光就不适且干涩,十分刺眼。
江仙贝无声眯了下眼,难耐地“啧”了声。
直到完全适应,少女才缓慢掀开眼帘,火光葳蕤,将她姣好的容颜揉皱了,可微生瑶觉得一点都不柔和。
只因江仙贝寒彻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恶鬼缠身。
她胆寒发竖,认为江仙贝此刻……透着鬼气。
微生瑶看得发怵。
她不知道的是,江仙贝今夜就是特意来等她的,守株待兔,不过,江仙贝守来了一对兔子。
李灵曜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微生瑶咬着牙又问了遍:“江姑娘,你为何会在这?”
“我待在望仙峰很奇怪么?”江仙贝娓娓道来。
然给人的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
“微生姑娘不知道这里有主人吗?哪有外人问主子话的?”
微生瑶随即看到江仙贝垂首,不偏不倚,注视着她手握的花束。
“我种的花,你很喜欢么?”
微生瑶脊背发凉了,一时手足无措。
江仙贝明明端端正正坐在面前,可她偏偏就能直观感受到来自江仙贝轻蔑的睥睨。
目光如汇火焰,灼伤了微生瑶的手,她连忙松开,啪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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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砸落在地。
气氛更加紧张,眼前优雅高贵的少女宛如一柄随时可出鞘的利剑,震慑着其他人。
江仙贝这时轻轻推出一坛好酒,邀约道:“微生不必害怕,只见你我都是爱花人士,志趣相投,浅酌一杯?”
微生瑶还没应约,江仙贝已自顾自斟满了一杯,递至微生瑶面前。
液面明晃晃的,映出微生瑶此刻难看的表情。
李灵曜看得津津有味,他看穿了江仙贝端庄的外表下藏着的滔天杀意,是以他瞎想:不会是鸩酒吧?
借酒杀人的这步棋走得……过于冒险。
李灵曜还在细细看两人争锋相对时,江仙贝做了个大胆的举措——斟满酒水,她抬起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不粗鄙,反而潇洒从容,透着侠肝义胆的豪气。
纵是李灵曜心思透彻也想不清楚她为何这样做。
李灵曜敛回惊讶的神色。
酒里没毒……她真就这么放过微生瑶了?
想想自己只是偷吃了几个桃,就被削了两回头发。
李灵曜在心中叫冤:这不公平!
微生瑶目瞪口呆,手里的酒烫手山芋一般,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江仙贝见状冷笑一声。
“我不过好心请微生姑娘喝珍藏已久的酒,没想到引得姑娘这般不信任。”
“近日我总惶恐不安,明知你们到了望仙峰却也不能靠近。阿爹一心保护我,定是嘱咐你们什么也不要告诉我!”
欲语泪先流,江仙贝站起来,似有些酒醉。
“你等将我排除在外也就罢了,偏生……”江仙贝终于看向李灵曜,脚下虚浮,她跌跌撞撞朝他走过来。
声泪俱下:“你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打算抛下我独自去!”
她哭得两颊酡红,委屈地拿手指李灵曜,又指微生瑶。
“你、你们同甘共苦,我比不得。”
“也无人教我,我拧巴的很,一丁点也不愿他走向别人。”
话到此处,江仙贝轻轻叹了口气,又霸道又诚恳:“李灵曜,带我一起去。”
江仙贝扬起漂亮的脸,其上泪光涟漪,十分真情实意。
非要李灵曜点头答应,倔强极了。
“你醉了?”
李灵曜瞥了眼酒色淳淳的丹心酒。
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江仙贝立马就要伸手抓他手腕,然她似乎真的醉的厉害,腿突然发软,直栽下去,幸而李灵曜手臂伸得快。
江仙贝压在他小臂上,还不老实,固执地抬头怨他:“你把我气得摔倒了!”
李灵曜一点脾气都没有:“对不起。”
“再说一遍,我没醉,所以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李灵曜连续眨了好几下眼,试探着笑问:“为何执着于这个?”
唇下的小痣看着温良,没想到人这么难缠。
江仙贝酒醉没耐心:“知道我执着,还问?”
“去向我爹保证,你拿命护我周全。”全然是命令的口气。
李灵曜觉着江仙贝可清醒了,哪里像醉酒的人那样好糊弄。
这语气仔细分辨,那可不就是“不照做,砍了你”的强硬态度。
虽不解江仙贝这么做的目的,但李灵曜已经被她勾起了兴趣。
于是,李灵曜温柔乖顺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