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宫中彼此唯一的好姐妹,常羲自然邀请了卫向晚来参加这场烤肉局。
留光宫内十分热闹。在常羲的盛情邀请下,卫向晚终于跨过了有违礼数的心理障碍,接手了铁板烤肉这一稍显内敛的活计。她本是传统意义上的名门闺秀,何曾接触过这些东西?如今亲手烤制起来,倒觉出几分野趣。
常羲卷起袖子,站在烧烤架前翻动着烤串。炭火红彤彤的,蒸腾的热度扭曲了空气。烤出的油滴落下去,时不时激起小小的火舌。腌料与肉香齐齐迸发,霸道地占据了在场所有人的鼻腔。
小厨房的厨子刀工上乘,片出的肉厚薄适中,一搁上石板便很快变了颜色,边缘微微卷起,旋即释放出勾人的香气来。
在常羲的怂恿下,卫向晚试吃了自己烤好的第一片肉。吃惯了精心烹制的素淡餐食,这肉刚入口就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
西北进贡的牛羊肉肉质鲜美,几乎没有腥膻味。经提前腌制,又裹上研磨好的香料粉,一口下去,烤制的独特肉香与木炭的果木清香交织在一起盈满口腔。
卫向晚毫不吝啬地夸奖着,那张总是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被炭火熏得微红,鲜活得仿佛跳出了原女主温柔内敛的壳子。
这边香气四溢阳光正好,那边顾允恭已经到了留光宫门口。看守宫门的太监看见来人,吓得脸色刷白,腿一软就跪伏下去。
戎放正要命人通报,顾允恭一个眼神扫来,他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顾允恭一路行来,宫人便跪了一路,无人敢吱声。他循着香气,很快便来到那座正在举办烤肉局的花园。
卫向晚最先瞧见那道墨色身影,忙拽了拽常羲的衣袖。二人当即跪伏在地,齐声道:“叩见陛下。”周遭宫人也哗啦啦跪倒一片。
原本欢声笑语的花园霎时陷入死寂,只余烤肉的滋啦声和炭火的哔剥声。常羲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袖子撸得高高的,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随即悄悄将袖子放了下来。
顾允恭将常羲这番掩耳盗铃的举动尽收眼底,目光追着那截纤细莹白的皓臂,直到它缓缓敛入蟹壳青的袖摆之中。“你们在干什么?”他出声问道,语调清冽不辨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常羲身为攒局之人,责任感油然而生,便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开口道:“回陛下,臣女在烤肉。”顾允恭的视线始终落在常羲身上,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那乌黑的发顶。见她跪伏在地的模样,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其他人都退下。”顾允恭拂袖思忖片刻,从记忆中翻找出一个名字,“常……羲,留下。”常羲为自己打气:好,有进步,终于让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了。
众人如蒙大赦,再次叩谢退下。卫向晚和竹月担忧地看着常羲,常羲只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以示安慰,两人只好也退了出去。
顾允恭看着这姐妹情深的一幕,心中愈发不快。入宫不过短短时日便已颇得人心,倒是深得她爹结党的真传。常羲此时尚不知自己已被贴上标签,只看见那位暴君踱步至桌前,径直占据了最佳的赏味坐席。
“没想到左相府竟有这般野趣,常小姐还会做这些新奇的吃食。”顾允恭修长的手指轻点扶手,漫不经心道。
常羲抬起头,双眉微蹙眸轻眨,自认为给了顾允恭一个如小鹿般清澈无辜,楚楚可怜的眼神。“臣女自幼……并非在左相府长大,回府后也鲜少见到父亲,所以不知左相府平日都吃些什么。这些吃食,都是臣女自己摸索出来的。”字字属实,常羲说得情真意切,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再次狠狠踩了便宜爹一脚。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再次狠狠踩了便宜爹一脚。
顾允恭自是知道这位常小姐的来历。他对人的出身并无特别的感觉,因为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惧他,憎他,厌恶他,想杀他。他唇角的弧度越弯越深,继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恣意张狂,带着十足的疯劲。
常羲愕然,不明白这暴君怎么又发起疯来,自己过得惨就这么好笑吗?
顾允恭以指节抹了抹眼角,似是已经笑出泪来。他开口,话音里还带着还未消散的笑意:“那朕替你惩罚那个无情的父亲,如何?”
常羲本意不过是隐晦地卖个惨,若能博取顾允恭一丝同情便再好不过,谁知莫名其妙竟成了“父仇者联盟”?她索性就坡下驴,反正挨罚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渣男爹,也算替原身出了口气。“臣女多谢陛下。那为了感谢陛下,臣女为您烤肉可好?”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可。”
得到许可,常羲如蒙大赦,火速将烤糊的肉片和烤串清理干净,又换上新的。
顾允恭被取悦了,饶有兴致地托腮,目光追着常羲的一举一动。她宛如春日里翩跹的蝴蝶,指尖起落间翻动着烤架上的肉品,鬓边碎发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淡淡的糕点甜香混着炙肉的烟火气,丝丝缕缕悄然浸入他鼻息。
他瞥见侍立一旁看戏的戎放,心头莫名不爽:“你便这样看着?”戎放浑身一凛,方才那几分旁观的闲散神色顷刻间荡然无存,连忙躬身请罪,旋即快步上前帮忙,不敢有半分怠慢。
常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烤串已差不多烤好,又瞥见戎放上前,心想他这一来岂不是要直接摘取自己的劳动成果?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他挤到一旁,一阵忙活,将蔬菜菌片从串上撸下,与烤好的肉片一同尽量整齐地码放,摆到顾允恭面前。
顾允恭自然没有错过她的那些小动作,越发觉得此人有趣。他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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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时雨露均沾,除了红肉并不表现出特别的喜恶。旁人或许是为了避免暴露君王的喜好,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可顾允恭只是单纯没有喜欢的吃食。他不重口腹之欲,于他而言,这些都不过是果腹之物罢了。
想杀顾允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平日用膳都先有小太监试菜。今日随行的只有戎放,他上前正欲试菜,却被顾允恭抬手制止。常羲颇有眼力见,当即奉上银箸。顾允恭接过,指尖拂过她的手心。触感是温热的,那底下流动的血液想必也是滚烫的吧。顾允恭的视线掠过常羲白皙的颈项,又想起上次握住时的触感。纤细柔软,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常羲并未察觉顾允恭那道危险的视线,因为刚刚被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些痒,她双手交握,忍不住挠了挠掌心。
顾允恭夹起一片菌片纳入口中。炙烤过的菌片外带焦香,内里仍锁着鲜美的汁水,蘸料与果木的清香交织其间,确是别有一番滋味。
烤物的香气四溢,顾允恭又尝了几样素菜。常羲忙到现在一口都没吃上,肉香霸道,她望着顾允恭盘中备受冷落的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面前的男人听见。
顾允恭放下银箸,向常羲招了招手。常羲有些尴尬地挪过去,顾允恭又指了身边那个位置,她从善如流地坐下。
常羲抬眼,便见顾允恭夹起一块肉递到她面前。阳光在他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光,面容隐没在阴影里,昳丽的五官模糊了轮廓,竟无端添了几分温柔的错觉。
常羲心中的小鹿被美色所惑,不争气地撞了几下。
见她没有动作,顾允恭似是有些困惑,“不是饿了,为何不吃?”常羲不再迟疑,抓住这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将烤肉纳入口中。好在暴君大概也不愿与她共用一双筷子,还贴心地换了一副。不愧是皇家特供肉,太美味了。常羲细细品味,感动得要落下泪来。常师傅忙活了半天,虽然是被迫投喂,但好歹终于品尝到了成果。
顾允恭撑着下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常羲。她双眼微眯一脸享受,脸颊一鼓一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动物。他于是一筷接一筷,竟从中品出了投喂的乐趣。
常羲却越吃越急。起初还能细细品尝,后来刚咽下一口,新的便已送到嘴边,到最后几乎来不及咽。一盘很快见了底,烤肉将她的两颊塞得鼓鼓囊囊,活脱脱成了一只仓鼠。
她面无表情地嚼嚼嚼,无语地看向面前笑眯眯的年轻帝王。顾允恭极有耐心地等她吃完,才扔下一记重磅炸弹:“常小姐的烤肉做得很好,深得朕心。本月月中,去龙栖宫为朕单独做。”
常羲被这消息惊得咳嗽起来。顾允恭又哈哈笑出声,伸手轻抚她的背帮她顺气:“何必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