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记家里还坐着几个小辈,拜完了年却舍不得走,正围着桌子嗑瓜子聊天,气氛热络。孙书记靠在一把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笑呵呵地听他们讲城里的新鲜事——忽然,门被推开了。
冷曜和顾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孙书记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掐灭,迎上前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很快又稳住了——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能露了怯。他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声音却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冷曜,你……回来了,快……进来请坐。”
冷曜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落座,目光先转向顾心,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像是在说:该你了。
顾心会意,上前两步,笑盈盈地给孙书记拜年:“孙书记,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孙书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他一个主政一方的人物,刚才那反应未免太过激动了。他连忙调整表情,笑得更自然了些:“顾心,过年好,都好都好。冷曜回来了就好了,就好了。”他重复了两遍“就好了”,像是说给顾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原本坐在屋里的小辈们早在冷曜进门的那一刻就安静了。他们看着孙书记从倚在椅子上的悠然变成起身相迎的恭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冷曜的到来,显然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没有谁不识趣,几个人纷纷站起来,匆匆打完招呼,鱼贯而出。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屋里顿时空了一大半。
冷曜和顾心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又被推开了。刘建军和叶强紧跟一步走了进来,同样是一阵问候。但孙书记对他们是另一副态度——腰背挺得直直的,笑容客气而不失威严,绝没有方才那近乎失态的恭敬。官场上的亲疏远近,就在这不经意间分得明明白白。
几人先后落座。孙书记坐在主位上,正要开口介绍:“给你们介绍一下……”话没说完,叶强淡淡地接了过去:“我们刚才见过了,都认识了。”
孙书记微微一愣,“哦”了一声,目光在叶强和冷曜之间转了一圈,有些意外。
冷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昨天晚上我们就见过了。”说完,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强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冬天里一片无声的雪花。可叶强却觉得那雪花是滚烫的,落在心头,烫出一个洞来。昨晚上表白失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鼓起主动去找顾心,准备了好多话要和她说,本来昨天晚上是个非常好的时刻,却被冷曜这个男人突然的出现全部“打碎了”。而此刻冷曜这个眼神,分明在说:我都知道。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淡的宣示——别想打顾心的主意。
叶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下,涌起一阵败军之将的挫败感。他垂下眼睫,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但也就那么一瞬间。他很快抬起头来,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他是叶强,不可能在这里露出狼狈。
冷曜却没有再看他。就在叶强调整表情的那几秒里,冷曜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向顾心。他的五官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新洗过一样——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和到了极点的笑脸。他微微侧着身子,眼睛弯了弯,温柔地看向身边的顾心,仿佛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孙书记坐在主位上,把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糊涂得厉害。冷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昨天晚上就见过”?他们在哪里见的?见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疑问冒出来,但他一个都不敢问。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于是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用杯盖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