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安静得很,大多数人还猫在热被窝里没起来。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串深深的脚印,从他住处一路延伸到了刘建军家门口。
大门口,刘建军正站在那儿。
他裹着一件又大又厚的旧棉袄,领口紧贴着脖子,缩着肩,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另一只手没闲着,正揉着太阳穴,眉头皱着,一看就是昨晚的酒还没彻底醒。
雪积了一夜,他还没来得及扫。
看见叶强远远地走过来,刘建军便咧开了嘴,呼出一团白气,扯着嗓子喊:“叶同志!你咋这么早?没多睡会儿——”
叶强没接他的话,也没笑。
他走到跟前,步子站定了,直直地看着刘建军。昨天那个红着脸、笑眯眯说“一天不看见她心里就慌”的青年,此刻像是换了个人——面皮绷着,目光沉沉,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
“刘队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昨天我和你说的,顾心的事。你别说出去。”
刘建军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想给她压力。”叶强的语气缓了缓,但眼神没有松动,“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
院子里的风停了那么一瞬。
雪地上,两只麻雀蹦了蹦,又飞走了。
刘建军看着叶强,愣了一愣。他嘴张了张,又合上。半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好。我懂。我知道了。你放心。”
他没多问,连句玩笑都没开。他看见了叶强眼里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商量,是拜托,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要求。
叶强听他这么说,整个人的神态才松了下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像雪地上被风吹开的一道细缝,露出一线温和。他朝刘建军点了点头:“谢谢昨天的酒。改天我请你。”
说完,他转过身就走了。
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着,一步步远去。那背影走得从容了,不像来时那么急,但始终没有回头。
刘建军握着扫帚,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他目送着叶强走出院门,拐过墙角,消失在那一排矮房子的后头。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个冷冰冰的太阳,一脸懵地摇了摇头。
“这人……”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昨晚和今儿个,简直两个人嘛。翻脸比翻书还快。”
说着说着,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幸亏。
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后怕起来:幸亏昨天喝酒的时候,他嘴巴还算有把门的。村里前段时间那件尸魂灵的事儿,还有冷曜根本不是凡人的那些话,他可一个字都没往外倒。
虽然喝了酒,但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万一呢?万一昨天晚上酒劲上头,一个没管住嘴,“秃噜”出去了——就叶强刚才这翻脸不认人的架势,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刘建军想着,又往叶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串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向远处。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把扫帚往地上一戳,用力地扫了起来。
雪沫子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扫着扫着,忽然又停了下来,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不自觉地喃喃了一句:“这人要是真知道了冷曜的事儿……啧。”
他没再往下想。
天太冷了,想多了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