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跪在了那间被临时征用的官署门前。
从正午的烈日当空,一直跪到了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
官署内外,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有穿着黑色劲装的锦衣卫,有抱着厚厚卷宗的各曹书吏,也有行色匆匆进来汇报的军官。
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声在李易的耳边不断响起,每一个人路过时,目光都会悄悄地落在这个跪地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毕竟,这可是李易,李慎之!
是大人一路简拔提携,如今几乎将整个荆襄的钱粮、后勤、营建大权尽数托付的亲信!
是这襄阳城里,无论谁见到了,都要客客气气尊称一声“李大人”的实权新贵!
可是现在,这位红极一时的李大人,却顶着毒辣的日头跪在青砖上,甚至连挪动一下膝盖都不敢。
李易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地上没有铺任何软垫,石面咯得他膝盖骨仿佛要裂开一般,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户曹主官袍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此刻倒没有去想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严惩,也没想考虑会不会失去如今的权柄,他的眼前,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是半个时辰前,那高台之上的一幕幕。
四百多颗人头,就那么齐刷刷地,从木板的边缘滚落下来,那漫天喷涌而出的血雾,映着近万名工人痛快的叫好声,落在他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头晕目眩,抽得他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那些拨下去的银钱,那些采买的物资,名义上,全都是要经过他的手,经过户曹的账目核算的。
可是结果呢?
整整半年之久!
四百多只蛀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以为安稳的后勤体系里,啃食着荆襄的根基,他们甚至丧心病狂到,让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们,喝了半年的臭泔水!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工业区。
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在他没有亲力亲为去核查的地方,又藏着多少这样的龌龊?
这种程度的失职,他李易,本该也是那高台上,被砍掉脑袋的人才对!
汗水模糊了视线,李易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公子。
想起了公子堂堂一州之牧,坐拥八郡之地,却连在盛夏里用几块冰、叫侍女打个扇都不舍得,每日穿着短褐,伏案在如山的公文里。
想起了这半年来,公子有多辛苦,有多么渴望能在这乱世中,让那些苦难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
而他自己呢?
他李易,原本也是从江陵城外那个四面漏风的难民窝棚里爬出来的啊!
他也曾体会过那种饿得头昏眼花、绝望等死的滋味,他也曾亲眼看着身边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可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随着手中握住的权柄越来越大。
他沉迷于统筹那些庞大数字的成就感,沉迷于后勤调度的顺畅,沉迷于官场之间的迎来送往,却把当初那份最能够共情底层苦难的初心,把原本最应该死死盯住的民生疾苦,给彻彻底底地忽略了!
无颜面对。
万死莫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少年身影从官署里走了出来。
是小满。
他在李易身前站定,看着跪在地上仿佛已经化为一尊石雕的李易,沉默了片刻。
“李先生。”
小满压低了声音,“起来吧,公子让你进去。”
李易缓缓抬头,面庞已经被汗水和尘土弄得污浊不堪,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句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能对着小满微微颔首。
然后,他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可长时间的跪地已经让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刚刚挺起腰身,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小满见状,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想要去搀扶他。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小满的手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虚握成拳,慢慢垂下。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他代表的是锦衣卫,他不能,也不该对一个待罪的重臣表现出过分的亲近,哪怕这个人曾经是他们这些少年的先生。
所幸李易自己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扑倒在地,等待着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稍微过去。
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凑近了半步,低声提醒道:
“李先生...”
“公子的心情,不算好。”
“先生进去后,还是好好认个错,千万莫要辩驳推卸,公子一向念旧,只要先生诚恳些,公子的气...总是好消的。”
李易听着这句善意的提点,心中却涌起一股苦涩。
有些错,不是认个错、服个软,就能轻描淡写地翻篇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
官署内,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低头批阅。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易进来。
李易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再次掀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李易,叩见公子。”
他没有哭喊着诉说自己的冤枉,没有罗列自己往日的苦劳,甚至不曾为自己在工业区贪腐案中的失察辩解半分。
因为在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顾怀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洗上,慢慢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看着李易那满脸的憔悴,以及那双自责的眼睛。
莫名地。
顾怀想起了当初,在江陵城那个臭气熏天的流民窝棚里,见到李易的第一面。
那个生得有些女相的落魄士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自己的年幼弟弟识字。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教化、依然维持着最后一点坚持的倔强,打动了顾怀。
所以,从那以后,李易便跟在了他的身边。
从最初帮着管庄子里的杂事,到后来帮着管理流民,再到接手江陵政务,李易迅速地褪去了原本的书生气,变得精明、干练、沉稳。
他就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璞玉,在乱世的打磨下,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
他俨然已经成了这荆襄九郡中,最有权柄、也最受自己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这一路走来,他们算是真正的相互扶持,微末相交。
可是,李易终究还是变了。
“我对你,很失望。”
顾怀终于开口了,“但我不打算对你太过苛责。”
“因为锦衣卫查过了,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私下交易,在这大半年里,你没有伸手拿过哪怕一文钱,你还是清白的。”
顾怀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
“你的清白,无法掩盖你犯下的错!”
“你亲自挑选的人,在用臭泔水喂养工人,用烂泥糊弄高炉!而你,作为这荆襄钱粮的最高主官,竟然像个瞎子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你的值房里,浑然不知!无能的清官,有时候比贪官,更可恨!”
李易闭上眼睛,额头触地,不发一言。
“自今日起,”顾怀看着他,语气冰冷,“褫夺你一切府衙实职、品衔!没收官服,收缴户曹主官之印绶!”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那个权倾一时的李大人,会被瞬间打落凡尘,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官场身份的平民百姓。
可是。
听到这个判决,李易紧绷的身体,反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而公子,终究也还是留了情面,没有对他彻底死心。
他毫不犹豫地伏地叩首:“罪臣领命,谢公子不杀之恩。”
然而。
就在李易准备起身,退出这间官署,去交接印绶的时候。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但是,荆襄的后勤还要运转,还要统筹,工业区的营建,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来。”
“你脱下这身官服,重回白身,但钱粮调度、营建物资的批复,依然由你负责!”
“如果接下来,这后勤线上再出现这种事情,哪怕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久,哪怕你再干净...”
顾怀冷声道:“我也要真的,依律处置了。”
李易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削其职,褫其服,夺其印,但不移其权!
李易终究是个读书人,所以很快就读懂了公子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第一层,公子仍然信任他。
在这荆襄之地,能接手且有能力统筹如此庞大后勤网络的人寥寥无几,公子知道他的失职是因为懈怠和盲目信任下属,所以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二层,警告所有府衙官吏,连自己这等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信犯了错也逃不开责罚,更何况是后来提拔的官吏?连堂堂荆襄的后勤户曹主官都能一朝变成白身平民,还是靠过往才能保住一命,更何况是你们?
但是,还有更深、更恐怖的第三层意思。
李易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岳丈,那位出身荆南旧日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两千石大员的老太爷。
在公子平定荆襄的过程中,那些旧日的大族失去了原有的土地、私兵和特权地位。
他们不甘心就此退出舞台。
于是,他们通过联姻的手段,将家族中的嫡女,纡尊降贵地许配给了出身微寒、甚至曾经是流民的李易。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试图通过这种关系,重新向新贵靠拢,将李易当成他们在新的浪潮中站稳脚跟的护身符,甚至妄图通过这层关系,去分润权力,去攫取利益。
而公子,通过严惩他这个最受器重的亲信,将他从堂堂户曹主官直接撸成白身,但却又偏偏保留了他实际的差遣大权。
就是在向这荆襄九郡,向那些所有妄图通过手段来渗透政权的旧日人物,发出严厉的警告!
公子要用他李易的遭遇,明确无误地告诉天下所有人:
在荆襄这片土地上,任何人的权力,都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门第,更不是因为官职品阶!
这一切的权力,都只来源于他的授予!
他可以让你一朝权倾天下,也可以让你瞬间失去所有。
那些试图将新贵们当作政治靠山的人,必须彻底断绝染指荆襄核心权力的念想。
什么旧有的门阀规矩,什么盘根错节的联姻纽带,在他面前,都是那么脆弱不堪!
想通了这几层,李易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敬畏与悲凉来。
公子这次,是真的对整个文官体系,对那些自作聪明的官僚和士族,伤透了心了。
他磕头领罚:“罪臣...必定粉身碎骨,以报公子。”
他几度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试图挽回一点公子对如今文官体系的观感,毕竟他也是这个体系中的一员,他知道还是有很多踏实肯干的好官的。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苦涩地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告退。
顾怀却突然从书案上抽出一份墨迹未干的公文,随手递了过来。
“看看。”
李易愣了一下,双手恭敬接过,目光落在公文抬首那几个方正、凌厉的大字上。
《设锦衣卫以司监察官吏事》
只这一眼,李易便霍然抬头,眼中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刚才自己被保留权柄的那一刻。
他知道这份公文意味着什么!
顾怀却摆了摆手,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其实,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之前,真的是太温和了。”
顾怀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无论是对荆襄地方势力的妥协,还是对新晋文官体系的放权。”
“我所做的一切退让,都是为了用最短的时间消化战果,稳定荆襄局势,安抚治下百姓的人心。”
“我给过他们机会,我给过他们体面!”
顾怀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起来:“可是,换来了什么?”
“四百多人!就在襄阳的眼皮子底下,形成了一张严密的贪腐之网!同僚之间互相包庇,上下级之间官官相护,这种刻在文官骨子里的天性,使得官员体系的自查自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顾怀冷笑了一声,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但现在,不一样了!”
“荆襄的大局已经稳定,之前的战果已经被消化得七七八八,那段需要我委曲求全、需要我捏着鼻子认下这千百年来形成的潜移默化规则的缓冲期...”
“结束了!”
顾怀看着李易,“所以,慎之,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之前的妥协与温和,是因为我‘选择’跟他们讲规矩,而不是因为我‘必须’跟他们讲规矩!”
“既然他们把我的宽容当成了软弱,既然他们选择了肆无忌惮地破坏规矩。”
“那么,也就不要怪我,彻底撕破脸了!”
明明是酷暑六月天,窗外热浪滚滚。
可跪在地上的李易,却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这份公文一旦发下去,整个荆襄的文官监察体系将被彻底废除!一个不受任何律法约束、只对顾怀一个人负责的监察衙门,将手握生杀大权,像一头出笼的疯狗,死死盯住每一个官员的脖颈!
李易再也顾不上什么待罪之身,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再度跪伏下去,泣血规劝:
“公子不可啊!”
“工业区贪腐之弊,罪在臣失察无能,亦在刑曹疏漏,公子杀伐决断,杀得好,杀得对!”
“可是...可是公子若是因噎废食,将这监察官吏的生杀大权,尽数从府衙移交至锦衣卫,此举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为何?”
李易不敢隐瞒,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公子!因为锦衣卫的异化,是不可避免的!锦衣卫是您的亲军,他们的权力,缺乏任何制约,不归属六曹,不经过律法,仅仅维系于公子您个人的信任!”
“一旦他们凌驾于官员之上,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为了不断地向公子证明他们存在的价值,锦衣卫必将主动去制造敌人!”
“他们会将政务上的失误,放大为蓄意的破坏;他们会将常规的官场交际,定义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为了获得功劳,他们必定会大肆株连、疯狂攀咬!”
“到那时,大量的冤假错案将随之诞生,无数官员将死于非命。他们会不断地在官员中寻找猎物,甚至凭空捏造罪名!最终,会导致整个荆襄官场,陷入人人自危、互相倾轧的人间炼狱!”
“请公子,收回成命!!”
李易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流下,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怀,试图从那张冷酷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可是。
他失望了。
顾怀安静地听完了李易这番字字泣血的规劝。
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说得很对。”
顾怀看着李易,语气平静,“慎之,你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也证明了你没有变太多。”
“我当然知道特务政治的弊端,我知道他们会异化,我知道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可是,那又如何呢?”
顾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已经没有耐心,去等这官场慢慢变干净了!”
“你说的对,这叫饮鸩止渴。但这种‘以毒攻毒’的策略,在短期内,无疑是最高效的!”
“在这种威慑下,贪腐将被迅速遏制!我的政令将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人敢阳奉阴违!很多我想做的事情,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哪怕代价,是引起所谓的文官体系的混乱和恐慌!”
“如今荆襄内部已经趋于稳定,外部暂时没有强敌。”
“我拥有了洗牌的时间和资本,只要兵权依然握在我的手中,我便能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我无需再顾忌任何传统的官场规矩!更不需要去照顾那些士族的体面!”
顾怀冷冷开口:“既然是乱世,那就当用重典!”
李易愣住了。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公子一向不是喜欢解释这么多的人。
而今天,公子却让他看了这份公文,对他说出了这些心里话。
李易猛地确定,公子虽然拟定了公文,但他或许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他还在犹豫!在那个温和的改革者和冷酷的独裁者之间犹豫!
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抓住自己头顶的发髻,用力一扯,“啪”的一声,发簪断裂。
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散乱在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除冠散发!
这是文人死谏的最高礼仪,意味着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主君一悟。
“公子!”
李易再度俯首,“还请公子收回成命!”
顾怀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他们...也算是你的学生,你就这么信不过他们?”
李易猛地摇头:“臣不是信不过那些孩子...臣是信不过人性!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还未长大!您忍心看着他们,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吗?一旦他们握住了这种不受约束的权力,一旦他们尝到了生杀予夺的甜头...”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小满汇报时的那张脸。
那么干净阳光,阴影处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笑着向自己请求彻查府衙,要将所有有贪腐嫌疑的官员全部逮出来严刑拷打的样子。
顾怀知道,李易说的其实是对的。
暗卫,曾经只是他的眼睛,仅仅承担着情报搜集与有限的内部监察职能,那时的他们,是黑夜里的影子。
可一旦这份公文发下,锦衣卫就将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凌驾于百官与律法之上、沐浴在阳光下的暴力机构。
但,那又如何?
既然那些文官士人给脸不要脸,把他的仁慈当成了软弱可欺。
那从今天开始。
他就不打算再和他们讲什么规矩了!
“下去吧。”
顾怀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易,声音恢复了冷漠。
“做好你该做的事,去调度好你的钱粮。”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
襄阳,府衙。
衙门内的官吏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虽然,很多人还没有从之前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公开处刑中缓过神来。
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滚落的人头,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对于州牧大人“但凡贪了就砍脑袋”的震怒,依然感到心惊肉跳。
但,日子总要过,政务总要处理。
更何况,那毕竟只是在工业区。
在这座象征着荆襄权力核心的府衙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律法和规矩的保护下,他们至少还没有失去作为官员的安全感。
只要自己小心谨慎,不贪不占,按部就班地当差,那位大人总归还是要倚仗他们来治理荆襄的。
直到。
一名负责通传的低阶吏员,像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刑曹的大堂。
他浑身都在哆嗦,挥舞着一份刚刚签发、带着鲜红大印的公牍复件。
“出、出大事了...”吏员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天要塌了!”
大堂内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停下了手中的政务,刑曹主官皱着眉头,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那名吏员手中夺过公牍。
“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呵斥了一句,然后低下头,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公文。
只扫了一眼。
刑曹主官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粗重,周围的官员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纷纷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探看着那份公文。
【即日起,革除刑曹及各级府衙纠察官吏之权。】
【设锦衣卫,以司内部监察。】
【凡涉贪墨、徇私、谋逆者,锦衣卫有权捉拿审讯。】
【府衙特许,无需经由刑曹复核,直呈州牧案前。】
看完这短短的几行字。
整个刑曹大堂,在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惊呼来。
“这...这是乱命!”
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公牍怒吼道:“废除刑曹监察之权?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刑曹复核,没有律法定罪,那什么锦衣卫,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另一个年轻的官员也满脸悲愤地附和:“州牧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把我们这些官员,当成牲口一样任由那些人宰割吗?这是视律法于无物!”
“不行!我们必须联名上书!”
有人开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去州牧大人面前请命!要求大人收回成命!这种乱命,决不能下达!”
“对!我们要去讨个说法!”
一时间,大堂内吵嚷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官员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试图用他们熟悉惯用的抗议方式,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力。
然而。
在这一片群情激愤中。
那位手中还攥着公牍的刑曹主官,却始终没有反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人如何吵闹,他都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枚鲜红大印。
过了许久,许久。
在一片嘈杂声中。
刑曹主官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笑。
“呵呵...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嘲弄,让周围那些正在愤怒抗议的官员们,不由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人...您怎么了?”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刑曹主官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依然做着“文官清流”美梦的同僚们,声音嘶哑。
“你们都忘了...”
主官喃喃自语,“你们怎么就...全都忘了呢...”
他攥紧了那份公文,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着众人咆哮起来:“那位大人,从来就不是朝廷吏部正经擢升、按部就班派来治理地方的荆州牧守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是啊!
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的大半年里,顾怀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儒雅随和,回想起了他为了稳定局面而做出的妥协,回想起了他对荆襄旧臣的宽容和接纳。
他们沉浸在这种安逸中。
天真地以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好说话的仁主,以为荆襄的一切,大概都要重回以前那种朝廷治下、按部就班的老路子上了。
但此刻。
随着这份公文的下发,那种温情脉脉的表象,被顾怀亲手撕碎!
他们终于意识到。
顾怀可以放下刀,坐在大堂里和和气气地和你说话、谈笑风生。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顾怀,终究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无数尸骨上位,手中握着数万虎狼之师,实际割据一方的强权军阀!
只要荆襄的大军,依然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
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柄。
他就能做一切他想做的事!
什么大乾律法?什么祖宗规制?什么士族的体面和文官的制衡?
在绝对的暴力和军权面前,全他娘的都是一纸空文!
你敢去要说法?
真以为那四百多颗人头,只是杀给底层管事看的吗?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大堂。
明明是酷热难耐的盛夏。
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整个府衙里,那位大人最失望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形同虚设的刑曹官吏了...不然,也不会如此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情面地,将监察之权这般彻底地分出去,甚至还赐予了锦衣卫先斩后奏的特权。
从今以后。
那位大人对他们这些文官,再不容忍,再不仁慈!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就快落下。
他们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
襄阳城东,锦衣卫南镇抚司衙门。
内院的一间房间里。
小满站在一个铜制水盆前,挽起袖子,清澈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将指甲缝里的每一丝可能残留的血污和泥垢,都一点点抠洗干净。
直到那双手彻底白皙干净,他才从一旁的红木架子上扯下布巾,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然后,缓缓转身。
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
一个用红绸盖着托盘,正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造作司连夜赶制,在一个时辰前刚刚送达的东西。
听说,这东西的图样,是公子亲自画出来的,连选材和配色,都是公子一一过问。
小满感觉自己呼吸得有些乱,他平息了好一阵子,才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长桌。
走到桌前,他伸出那双刚刚洗净的手,捏住红绸的一角,猛地掀开。
烛光摇曳下。
托盘里的东西,展露出了它的华美与狰狞。
那是一套用上好丝绸精心缝制的官服。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黑色,但在其上,却用暗红与暗金交织的丝线,细密地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鱼图腾。
在官服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把连鞘的兵刃。
刀柄修长,刀身带有优美流畅的弧度,刀鞘上同样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小满那张原本清秀、阳光、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上。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与病态的崇拜光芒。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锦衣上那华丽繁复的暗金纹路。
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小满觉得,这感觉,比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柔软,都要昂贵。
这是公子赐予他们的外衣。
小满的思绪猛地飘远。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江陵城外的流民营地里,满地都是饿死发臭的尸体,他骨瘦如柴,趴在泥水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绿水。
噢不对,应该是更早以前。
他曾是个被大户人家养的娈童。
他厌恶那大腹便便的老爷的脸,甚至厌恶自己,后来他被赶了出来,在这乱世里自生自灭,他以为自己只会默默无闻地烂在那片烂泥地里。
直到。
那双干净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了那个宛如谪仙般的白衣公子。
“李易那边,人数满了么?没满的话,把这孩子也加进去吧。”
他又回想起后来,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院里。
公子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命如草芥的孤儿,狼吞虎咽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公子没有在意他们的过去,没有嫌弃他们的粗鄙。
公子只是温柔地笑着,对他们说:
“慢点吃,别着急。”
那个笑容,像是破云的天光。
公子说,他们是这个世上,他最信任的人。
公子说,他们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刀。
小满心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走在公子身后,替公子将那些肮脏的、腐朽的事情全部碾碎,然后在某一天,看见公子端坐明堂,摸一摸自己的头,说小满你做得真的很好。
小满收回了思绪。
他缓缓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劲装,然后,将那套华美的官服,一件一件地,妥帖地穿在自己年轻的躯体上。
暗金色的飞鱼图样,在烛光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吞噬这世间的一切不臣。
他扣紧了腰带,将那把修长的刀,稳稳地挂在腰间。
这身锦衣,与他那张好看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相得益彰,透出一种妖异的威严来。
拇指轻轻一推。
“锵--!”
清脆刀鸣,长刀脱鞘而出。
寒烈刀光照亮了暗室,也映出他那双充满了狂热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挽了一个刀花,将刀收回鞘中。
随后,提着刀,大步迈出房间,走到了内院高高的台阶上。
门外。
宽阔的青砖庭院里,上百名同样换上了飞鱼服、佩妥绣春刀的少年少女,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们面无表情,单膝跪地。
小满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与自己生死与共、同为公子之影的同伴。
他点了点头。
于是,台下上百名锦衣卫同时低下头颅,整齐划一:
“愿为公子赴死!”
“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