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火赤打马来到阵前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勒住缰绳,瞪大眼睛往山下望去。
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愕,最后从惊愕变成了愤怒。
到最最后面,脱火赤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果不是下雨,可能会看见他的整张脸肯定会气得通红的。
“他们……来了多少人?”
“启禀将军。”
身旁那个探子赶忙回道:“属下亲眼数的,一共不过三十三人。”
“三十三?!”
脱火赤猛地扭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确定没看错?”
“……将军,不会错的,属下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确实只有这点人数。”
话音刚落,另一旁有人接上了话:“不过将军,属下猜测,那明军向来狡诈,这八成是他们放出来的诱饵,故意引咱们上钩的。”
脱火赤死死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他猛地扭头看向说话这人,声嘶力竭地吼道:“他明军何时变得如此目中无人了?区区三十来个人,就敢冲杀我大元阵营?!”
“将军。”
此刻说话这人是个老将,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头满是说不清的滋味:“将军还没跟明军正经交过手,不知道他们那帮将领打起仗来是什么路数,那都是不要命的主儿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给很远的事情,眼神都有些恍惚了:“他们有个叫常遇春的将领,当年别说几十人了,他一个人就敢单枪匹马往咱们阵里头冲……那年在洛水边上,属下亲眼看见的,那个常遇春一个人,硬是逼退了咱们千军万马……一个人啊,将军!!”
说到这里,老将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更何况,他们不只有常遇春……还有李文忠,冯胜还有曹震……”
说完苦笑一声:“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的狠,打起仗来从来不跟你讲什么规矩,一言不合就冲杀,从来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三万人他们也冲,三十人也冲……在他们眼里头,好像就没个数似的。”
脱火赤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对方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不愿意相信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们都跑到大漠深处了,明军还是这副德性,还是这副不要命的打法。
刚才那阵冲杀他亲眼看见了,就那么一点的明军,不要命似的往阵里冲。
那股子狠劲儿让他心里头堵得慌。
“……没想到啊!”
脱火赤抹了一把脸,喃喃地说:“他们在中原的日子过得那么好,荣华富贵享不尽,怎么还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到底图什么?”
他抬起头,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十六年前……那时候我还小,在和林的时候,李文忠领着几千骑兵,把咱们撵来撵去,赶得跟羊群似的,那真是……真是耻辱啊……当时本将军就发过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笔账还回去,一定要让他们也尝尝被人追着打的滋味。”
“将军有所不知。”
那位老将缓缓开口:“李文忠的骁勇,在明军里头仅次于常遇春,常遇春死了之后,说他是明军第一猛将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朱元璋打张士诚那一年,李文忠只带了不过两千兵马,愣是把张士诚的十万大军追得丢盔卸甲,跑都跑不赢。”
现场一片沉默。
谁都不愿意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曾经上演过的剧情,如今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
历史这东西,它从来不跟你讲新鲜,它只会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让人抬不起头来的事。
“将军,咱们……还要不要下去?”
有人小声问道,声音里头透着犹豫,也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说实话,元军见过明朝开国那一代人的打法的会害怕,没见过的今天也见识了,也害怕。
士气就这么被敌军给消磨了。
脱火赤脸色铁青,右手死死攥着刀柄。
他半天没有吭声,雨噼里啪啦的,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再等等,他明狗不过区区几十条而已,我不信他们能把下头的人都杀光了……这群人肯定是诱饵,他们的主力一定还埋伏在什么地方,等咱们出现他们再反包围!”
“将军高见!”
旁边立刻有人说道,“他们一定沉不住气的,等他们露出马脚来,到时候咱们再一网打尽,一个都别想跑!”
脱火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战场,目光里头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
“操,要下雨了!”
时间往前推一推,李景隆领着那一千骑兵赶到了岔路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忍不住骂了一声。
天边那层云灰蒙蒙的一片,就像是老天爷憋了一泡尿,正着急着找地方解决,说不定下一秒他就落下来了。
“这蓝玉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充什么大尾巴狼。”
李景隆一边骂一边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区区几十个人就敢去追,他以为他是谁啊?他是常遇春?那常遇春只不过是赶上那个年代了,没办法才如此,他图啥?”
他越说越来气,嗓门也大了起来:“他娘的,这么虎,真不知道他怎么当上这个将军的!”
“少爷,您消停点儿吧。”
歪嘴凑过来,陪着笑脸劝道,“您赶紧观察观察,看看他们往哪条路上去了,这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子,我硬是没看明白。”
“老叔,这明显就是敌军的障眼法。”
李景隆瞥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哼了一声,“您要是看明白了,那才有鬼叫唤呢。”
“呵呵,也是。”
歪嘴咧嘴笑了笑,挠了挠脑袋,“我这个人吧,一辈子就擅长一件事,那就是跟着冲锋,别的啥也不行,您让我动脑筋,那是难为我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您骂了蓝侯爷一路了,其实真没必要……蓝侯爷打仗,外人看着虎,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跟公爷一个路数,虎得有道理……人家是地地道道的名将,不是莽夫……您应该学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