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是个好主意。”
东宫,太子朱标听完常茂的转述,点了点头。
难得用欣慰的语气对常茂说道:“有些时候,人一着急,就会陷入死角……很显然,孤和那些大学士们都这样了。”
常茂在心里冷哼,心道:不是大学士们陷入了死角,是他们压根没有往这方面上心,他们满嘴仁义道德,可又有谁会替真正苦难的百姓着想。
“殿下觉得可行就好。”
“嗯,可行。”
朱标点点头,接着便笑道:“这恐怕不是你的主意吧?”
“殿下英明!”
常茂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是李秋的。”
“李秋…他为何不来同孤说?”
常茂犹豫再三,把李秋对他说的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朱标听完,轻叹一声,“难得他还想着你,你看看你,现如今又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殿下,臣……从来没有对他有过意见,只是随着他的功劳越来越多,臣只是羡慕罢了。”
“羡慕?”
朱标轻笑,用奏章拍了拍常茂的脑袋,“你有啥好羡慕的,你现在是京军统领,你还羡慕。”
常茂摸了摸脑袋,现在的这个职位,如果不是完全信得过的人,是不可能担任了。
这也说明了,自己在太子殿下心中,是地地道道的自己人。
“走吧,随孤出去看看。”
朱标背负双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沉声道:“出去看看咱们的大明子民。”
“是,殿下。”
常茂应声,着手去准备。
“对了。”
朱标叫住常茂,说道:“把英哥儿带着一起,也让他出去看看这人间疾苦。”
朱标话音刚落,却见朱雄英已经进来。
“父亲,您要带儿子出城吗?”
“你来了?正好,随孤出去。”
朱雄英早就想出城,现在有这样的机会,自然大喜。
常茂很快召集侍卫。
朱标却对着他们摆手道:“不用这么些人,孤微服私访,只当大户人家子弟,你随便找几个人一起就是。”
常茂犹豫,最后拱手道:“殿下,您还有皇孙殿下一起,还是注意些好……多找几人,让他们选选跟着就是,就怕那些流民不长眼睛,万一冲撞了殿下和长孙殿下……”
朱标看了眼朱雄英,正打算点头时,就听朱雄英道:“舅舅,我随父亲去看大明受灾子民,那是看自家人,他们之所以这样,是我们没尽到责任才导致如此。”
“如果现在还提防他们,那这大明,和暴元又有何异?”
“没有自家很防备自家人的说法,所以舅舅还是听父亲的,随便找几人跟着就是,没必要动这么些人。”
“好!”
忽然一声“好”字,穿透力极强。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此刻一边走,一边抚掌称赞。
“皇爷爷~”
“父皇!”
“臣等参见陛下!”
“都站直吧。”
朱元璋摆摆手,接着看向朱雄英,笑道:“大孙,你这话,皇爷爷听了倍感欣慰呀!对!没错,内心自家人防着自家人的道理。”
朱雄英眉眼带笑,忙道:“皇爷爷,这都是那些老师教得好。”
“遭娘温的。”
朱元璋再次笑道:“这群书生终于有点作用了,瞧瞧,把咱大孙教得真好……赏,咱要赏他们!”
“皇爷爷,孙儿替老师谢谢皇爷爷!不过孙儿想让黄伴读跟孙儿一起。”
“一起就一起,叫他跟着。”
朱雄英拜了拜,朱元璋伸手扶住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头,以资鼓励,接着看向朱标:“既然要出去,那就趁早,早去早回。”
“是,父皇!”
朱标点头应声,又问:“您来这儿是?”
“哦,就是心烦,来找你说说话。”
朱元璋挥挥手,“就是这流民的事给闹的,现在你先出去探探情况,带咱大孙好好看看,一会回来,直接来找咱!”
~
虽说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城外的惨状还是让朱标感到意外。
朱标站在城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那道结了薄冰的水面,落在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黑影上。
那是人。
是蜷缩在城墙根下、官道两旁的人。
衣裳褴褛,头发蓬乱。
有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有的抱着孩子缩成一团,有的在雪地里刨着什么东西。
朱标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他不是不知道灾情严重,户部的奏章他看过不止一次,那些数字他都能背出来。
某地受灾多少户,某地饿死多少人,某地需拨粮多少石。
可数字是冷的,此刻眼前的场景,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都心痛。
这也是为什么李秋会收养那群孩子的原因。
朱雄英站在朱标旁,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他站在那里,不时扫视那些在风雪中蜷缩的身影。
常茂在旁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炉递过去,“殿下,暖暖手……这风刀子似的,别冻着。”
朱雄英欣喜,但又略一沉思,摆手道:“不用,舅舅,我没这么娇气。”
朱标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很是欣慰。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拿着吧。”
朱标开口:“暖暖手,不然容易长冻疮。你明年还要拉弓,手冻坏了怎么练箭?”
朱雄英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来。
城外冬天的的路非常不好走。
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深一脚浅一脚。
积雪灌进靴筒,化成冰水,渗进袜子,脚趾冻得发麻。
常茂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劝他们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终他弯下腰来,对朱雄英说道:“来殿下,臣背您!”
“不用,舅舅,我自己能走,那些灾民都能走,我为何不能,这点苦不算什么。”
朱雄英的一番话,惹得周遭的众人欣喜万分。
太子殿下的嫡长子,将来也是要登大宝的。
有这样一个接班人,实乃大明之福。
特别是跟来的黄子澄,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越往外走,人越多。
一个老太太靠在城墙根下,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说是被子,其实已经看不出被子的样子了,灰扑扑的,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东一块西一块的。
她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
朱标停下脚步,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最终化为一声重重地叹息。
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