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还要再说,李秋拦住他,自己走到吕本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吕本的眼睛。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有些平淡,可吕本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不怕毛骧,毛骧是鹰犬,鹰犬的手段他见得多了。可李秋不一样,他这人的眼睛有一种让他害怕的感觉。
这样感觉就像忽然在野外,转头时遇到一只猛虎,它正好奇的打量着你。
让人胆寒!
“吕公。”
李秋开口了,嗓音低沉:“你应该认得我吧?”
“忠靖侯!”
吕本一字一句,重重说道:“怎么可能不认得!”
他想不到忠靖侯来锦衣卫做什么,而且还和毛骧一起。
他可不认为忠靖侯有这么好的心,特意过来探望。
吕本一直在心里做设想,最终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呵呵,看来吕公人老了,并不糊涂嘛!”
李秋笑着说道:“没有想到你居然知道我!”
吕本面色不改:“呵~忠靖侯,这几年来的成就,特别是近期在贵州所做的事,谁又不知道呢!”
“我还以为,吕公认得我是因为你想让刘太医谋害我全家呢。”
李秋淡然一笑:“没想到,居然是因为我所做的功绩!”
吕本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忽然挤在一起:“忠靖侯说的什么话?老夫不明白?老夫可没想过要陷害忠靖侯全家,你这是诬陷!”
“没有吗?”
李秋道:“可是……我听说,吕公找人想陷害我家,最后让邹大夫出来治病,好让众人以为他私底下和我侯府有交集……”
“你,你……胡说,胡说!”
吕本的心陡然忐忑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但还是利用嗓门来给自己壮胆,大声道:“老夫从未有过,你堂堂侯爷,居然诬陷老夫,老夫告你诽谤!”
呸,不要脸的老东西。
暗处的朱标在心里愤然道。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老东西这么不要脸呢!
“唉……”
“哼,你叹什么气?别以为你在外功绩高,就可以随意诽谤他人,老夫告诉你……”
“吕公!”
李秋打断他,重重的的吐出一口气来,“刘太医被抓住了。”
轰!!!
吕本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本想大声再次叫嚣的声音也瞬间消失。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刘太医被抓住的后果。
完了完了!
这是吕本的第一个念头。
那老货绝对招了。
不然忠靖侯怎么知晓自己设局陷害他家的事。
李秋平静的再次说道:“他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哦,对了,还有郭桓,他也说了。”
咯噔!
吕本的脸色变了,额头竟然开始冒出汗水。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抠着身下的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最后强装镇定,问:“他……他们说了什么?”
“你猜?”
“你……”
吕本喘气的声音开始加速起来。
李秋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一锦衣卫搬来的凳子上,在吕本面前坐下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问道:“吕公,我问你一件事,那年,皇后娘娘病重的时候,那碗药,是谁的主意?”
吕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整个人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呼吸越来越急。
他下意识狡辩道:“你在说什么?老夫听不懂,听不懂,什么皇后娘娘?那是邹大夫害的,邹大夫……对,邹大夫是你姐叫的人,是她害的,也是你害的!”
说着、说着……他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李秋打断:“刘太医说是你。”
说着,稍稍停了停,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听得人发寒:“他说,是你让郭桓传的话,让他想办法让皇后娘娘闭眼。而你,给了一个药包,这药,只针对虚弱之人……”
吕本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狡辩一两句。
最后却发现,连“不是”两个字都那么的艰难。
“还有天花的事。”
李秋继续说,“你让郭桓去找刘太医,让他把天花带进吕府,想害死长孙殿下和三皇孙殿下……”
吕本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哭。
“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李秋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是为了……将来,让吕家飞黄腾达,对吗?”
“没……”
吕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此刻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可你一个人,做不了他们的保护伞。”
李秋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郭桓是你的人,刘太医是你收买的……刘太医就不说了,那个郭桓,在当时你不过是个太常寺卿。您怎么就能调动户部的人?”
吕本猛地抬起头,此刻泪流满面的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李秋。
他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今天这个地步。
本以为天衣无缝,不曾想在他们眼里却暴露得体无完肤。
“直说吧,你是聪明人,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如果不想遭受皮肉之苦,告诉我,你背后,是谁?”
李秋没有像刚才那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吕本如果嘴硬,他不介意把他的家人带来一个个折磨。
吕本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毛骧在旁边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吕本,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郭桓已经招了,刘太医也招了。你就是不开口,也够你死十回的。你要是识相,把背后的人供出来,或许太子殿下看在以前的情面上,还能给你家留个后。”
吕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毛指挥使,你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是劝你。”
吕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干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其他地方铁链子晃动的叮当声。
“你们想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吕本沉吟许久之后重重吐气:“好,老夫告诉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李秋和毛骧,一字一句地说:“是韩国公,李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