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是编的,可好听啊。”
李小年笑嘻嘻道:“还有人说,咱们修的路,等修通了,贵州百姓就享福了,再也没人说他们是山沟沟的了。”
“到时候他们的药材、山货都能运出去卖,外面的盐巴、布匹也能运进来。说这话的时候,那些老头子眼睛都亮了,跟过年似的。”
李秋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
李小年继续道:“哥,您是不知道,那些百姓把您和奢香夫人当活菩萨呢。他们说,要不是忠靖侯和奢香夫人,这日子连个盼头都没有,现在好了,您给了他们盼头。”
说完顿了顿,语气加重:“他们说,要编故事,让您流芳百世呢!”
李秋笑乐了,“编啥故事啊,扯淡!”
“是真的。”
“行了。”
李秋摆摆手,“去,把酸汤拿来,咱们吃酸汤。”
“是!”
李小年应声,麻溜的干起活来。
不多时,酸汤火锅就好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哥。”
李小年喝了口酸汤,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忽然小声说,“等路修好了,咱们是不是就该回去了?”
李秋看了他一眼:“想家了?”
李小年摇摇头:“也不是想家,就是……出来快两年了。嫂子生了个小侄儿,我怕回去,他和您不亲了。”
“还有,栓柱哥家那个小的,出生的时候咱们在贵州,现在都会叫爹了。破元哥他媳妇也生了,听说是个儿子……”
李小年一股脑的和李秋聊着家常。
“等开春再说。”
李秋吃着菜说道:“路修好了,贵州的事安排妥了,咱们看,朝廷会不会派咱们回去。”
李小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冻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冰凌上叮叮当当地响。
屋里的火锅冒着热气,雾蒙蒙的。
什么叫做冰火两重天,李秋算是长了见识。
吃完,李小年把东西收拾好,接着退下。
李秋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来到外面,发现远处的山峦被雨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应天那边,现在该下雪了吧。
也不知道云烟和孩子们怎么样了。
看了一会发觉有点冷,李秋便进屋
“栓柱。”
李秋喊了一声,“把奢香夫人送来的那张地图拿来,我再看看。”
很快传来王栓柱的声音:“来了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王栓柱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张卷起来的羊皮地图,缩着脖子走进来,“哈~嘶~这天气,看地图干啥?”
“闲得无聊,看看。”
李秋接过地图,在桌上铺开。
从水西到贵阳,从贵阳到湖广,从贵阳到四川,一条一条的路,就这么在土地上蔓延开去。
李秋的手指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这个点是后世的赤水市的位置。
“这儿恐怕还有些时日。”
李秋自言自语,“奢香夫人说过,这条路通了,水西的药材和山货就能运到四川去卖。那边的粮食也能进来,这边的百姓,就能多一条活路。”
王栓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哥,您连这个都管?这不是奢香夫人的事吗?”
“她的事,也是大明的事。”
李秋淡淡地说,“答应了人家的,就得做到。等化冻就派人,把手底下那些士卒派去,争取早点把这条路开通。”
“得令!”
王栓柱领命。
李秋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
李秋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给云烟写信。
这是他这一年来,经常做的事。
隔三差五就要写一封家书。
贵州入冬了,下冻雨,很冷。
路修了一半,开春继续。
他在贵州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交给王栓柱。
“找人送回去。”
~
洪武十七年的端午节,贵州的天气难得放晴。
天还没亮,贵阳城外的官道两旁就站满了人。
“来了没?来了没?”
“快了快了,前头的人说看见旗子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尖上冒出来,金光洒在刚修好的驿道上。
驿道也是新修的,有的老人拄着拐杖就这么走来走去,也不怕累。
这时,远处传来锣鼓声。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上拍着手喊:“来了来了,我看见旗子了!”
最先出现的是奢香夫人的仪仗。
她骑在一匹白马上面,身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甚至还叮叮当当地响。
她身后跟着水西的是族中长老,再后面是修路的民夫,扛着锄头、铁锹,身上还沾着泥点子,一个个咧着嘴笑。
路两边的百姓看见她,就喊起来:“奢香夫人!奢香夫人!”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路边,手里端着一碗米酒。
奢香夫人勒住马,老太太把酒举过头顶:“夫人,我今年六十二了,在这山里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走出去过。您和忠靖侯爷把路修通了,老婆子终于在死之前,能去襄阳闺女家看看了。”
奢香夫人接过碗,一口喝了。
米酒甜丝丝的。
奢香夫人的心里比这米酒还甜。
把碗还给老太太,握住她的手:“阿婆,路通了,您想去哪儿都行。贵阳、四川、湖广,都能去。”
老太太抹着眼泪笑了。
“能去襄阳,已经难得了!”
李秋此刻站在贵阳城门口,穿着他那件半旧的侯爷袍服,身边是王栓柱、赵破元,李小年他们。
他看着远处慢慢靠近的队伍,这正是奔波在前线的奢香夫人。
开春时,奢香夫人毅然决然出动所有,终于在端午节前把通往四川的路修通。
自此,贵州终于不再闭塞。
其战略位置有了很大的作用。
李小年踮起脚尖,轻声道:“哥,来了!”
李秋点点头,他看见奢香夫人骑在马上,身后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沿着新修的驿道蜿蜒而来。
奢香夫人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走到李秋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侯爷,路通了。”
她的本来还在笑来着。
但此刻,声音却有些发抖,眼眶红红的。
李秋扶住她,想说句“恭喜”,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轻了。
想说“辛苦了”,又觉得这三个字根本不够。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夫人,值得。”
奢香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连忙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笑着骂自己:“妾身失态了。”
说着,她和李秋来到城墙上,看着乌泱泱的人。
直到现场完全安静下来。
奢香夫人看向李秋,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这喜讯,就由您来公布吧!”
李秋后退一步,“夫人,你来。”
“侯爷!”
“听我的,你来吧!”
李秋笑着道:“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记住你,你是贵州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