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府。
吕本坐在书房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的外孙,他捧在手心里的允炆,得了天花。
怎么可能?
怎么会?
他明明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天花的东西是放在雄英和允熥那边,允炆怎么会染上?
除非。
有人掉包了。
吕本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谁干的?
谁会知道他的计划?
他想起那天从后门进来的那个老汉,报刘太医名号的那个老汉。
那是刘太医找的人。
那个人,有问题。
“来人!”
一个管家匆匆进来:“老爷。”
“那天从后门进来的那个老汉,找到了没有?”
管家摇头:“老爷,找遍了,没找到。后门那个守卫也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吕本晃了晃身子。
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他的计划掉了个个儿。
他本来想害雄英和允熥,结果害了自己的亲外孙。
这是报应吗?
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管怎样,他吕本,栽了个大跟头。
“老爷!”
又一个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下令,封锁咱们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吕本脸色一变,随即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封锁吕府,是应该的。
天花这东西,不封锁才奇怪。
要是不封锁,整个应天恐怕就得遭殃。
况且朱元璋那个人,多疑成性。允炆突然染上天花,他一定会查。一查,就有可能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要是查到不该查的东西,这事就大了。
吕本只觉得烦躁不安。
一方面他想查,看看是谁给允炆下的毒。另一方面,他又怕查,害怕查到马皇后身上,查到他想谋杀皇长孙身上。
“传话下去。”
吕本压低声音,“把管后门所有的人,包括他们家人,收拾干净,别留任何痕迹。”
管家点头:“老爷放心,已经处理了。”
吕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允炆,你可千万要挺住。
你是外公的全部希望啊!
吕府后院。
朱允炆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疹子。
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偶尔醒来,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叫几声“娘”,然后又昏过去。
太医们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这烧怎么还不退?”
“药喂进去了吗?”
“喂了,喂不进去,全吐出来了。”
“再灌!灌不进去也得灌!”
几个太医手忙脚乱,脸上全是绝望。
天花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治?
尤其是孩子,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两三个个就算烧高香了。
可这话,谁敢说?
床上,朱允炆忽然动了动,嘴里喃喃道:“皇祖母……皇祖母……”
太医们面面相觑。
皇祖母?马皇后?
这孩子,烧糊涂了。
宫里。
朱标从奉天殿出来,直接去了朱雄英和朱允熥的住处。
两个孩子被隔离在一座偏殿里,门口守着几个嬷嬷。
“太子殿下。”嬷嬷们行礼。
朱标点点头:“雄英和允熥怎么样?”
“回殿下,两位皇孙一切安好,没有发烧,也没有出痘。”
朱标松了口气,又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来看过他们?”
嬷嬷犹豫了一下:“太子妃娘娘来过两次,都是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来。”
朱标眉头一皱。
吕氏来过?
她不是应该在担心允炆吗?怎么还有心思来看雄英和允熥?
想来应该担心两个孩子有没有事,毕竟,他们那天也去了吕府。
“开门,孤进去看看孩子。”
“殿下!”
嬷嬷连忙拦住,“太子妃娘娘吩咐过,天花潜伏期长,谁都不能进去,怕……”
“怕什么?”
朱标冷冷道,“孤是他们的父亲,还能害怕这玩意,开门。”
嬷嬷不敢再拦,打开门。
朱标走进去,看见朱雄英和朱允熥正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本书。
“爹!”
朱允熥最先看见他,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您来看我们了!”
朱雄英也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朱标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一阵发酸。
允炆在外面生死未卜,这两个孩子被关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孩子以前还有皇祖母疼,现在也没人能真正疼他们了。
“雄英,允熥,你们乖不乖?”
“乖!”朱允熥抢着说,“大哥教我读书呢!”
朱雄英点点头:“三弟挺聪明的。”
朱标蹲下来,看着朱雄英的眼睛。
“雄英,你二弟病了你知不知道?”
“父亲,我知道,听嬷嬷说了。”
朱雄英点点头回应。
朱标摸了摸朱雄英的头,“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知道。”
朱雄英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父亲,二弟会好吗?”
朱标沉默片刻,挤出一个笑容:“会的,太医们会治好他的。”
朱雄英不再问了。
他虽然小,但他看得出来,父亲在骗他,因为父亲的笑容很勉强。
如此勉强的笑容,想来二弟也不会好了。
好不了才棒啊,这个二弟,他是真心不喜欢,平日里最是喜欢抢风头。
连带着那些大学士们对他赞赏不绝。给人一种,他和三弟像是废物一般。
这点让朱雄英很不喜。
朱标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又坐在一起看书。
朱允熥靠在朱雄英肩膀上,朱雄英一手拿着书,一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
这一幕,让朱标的眼眶有些热。
这两个孩子,平日里虽顽皮了些,但该懂事的时候,也挺懂事的。
他快步走出去,对嬷嬷道:“好好照顾他们,有什么情况,立刻禀报。”
嬷嬷赶忙回应:“是。”
朱标走后,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朱允熥抬起头,小声问:“大哥,二哥得的什么病啊?”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不知道。”
“那……会死吗?”
朱雄英摇头,“不知道。”
说完,他放下书,问:“三弟,你给大哥说,你喜不喜欢你二哥。”
朱允熥“嗯”了一会,摇头道:“有点不喜欢,他喜欢显摆,还喜欢告状,我喜欢大哥还有清和姐姐。”
“哈哈哈……”
朱雄英摸了摸朱允熥的脑袋,“大哥知道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吕府那边,太医们还在拼命。
急得团团转。
朱允炆的烧还没退,身上的疹子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变成了水泡。
吕本站在院子外面,听着里面太医们的议论声,心急如焚。
“老爷。”
管家悄悄走过来,“宫里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太子妃娘娘想回来,被太子殿下拦住了。陛下下令封锁吕府,还让毛骧查此事。”
吕本点点头,意料之中。
女儿是太子妃,她不能身处危险之中。
另外,皇孙病重,如此大的事件,动用毛骧也是常理之中。
就是他们出不去,周边都有军队把守,也不知道郭桓在底下处理此事的手段如何。
但愿尾巴都整干净了,不然毛骧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家也完了。
吕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叫憋屈。
自家乖孙患上了天花,他还要担心凶手被抓住。
“老爷!”
管家微微躬身,左看右看,凑过去低声道:“那个姓刘的太医,失踪了。”
“什么?”
吕本瞪大了眼睛,心里的难过也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因为刘太医知道他太多事,他是万不能活的。
现在,他却失踪了?
吕本只觉得脑袋发晕,险些没站稳。
在管家的搀扶下,他才没有倒在地上。
“找!”
吕本用急切的声音吩咐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