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真的双手合十，朝着大殿的方向拜了三拜。
“菩萨，谢谢你保佑我哥回来。以后我有钱了，给你重塑金身哈。”
老尼姑差点没背过气去。
“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跺着脚，“你那时候，可是在菩萨发过誓的，此生不嫁！你现在说要还俗就还俗？你把菩萨当什么了？”
小老三眨眨眼：“师父，我没发誓啊。”
老尼姑一愣：“你……你发过的！你剃度那天……”
“那天您让我发誓，我就‘嗯嗯嗯’地点头，嘴里一个字都没说。”
小老三认真道，“我一直觉得，万一我哥回来了，我发了誓就不能跟他走了。所以我没发誓，我只是点头。点头不算发誓吧？”
老尼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破元在旁边听着，却差点笑出来。
这确实是小老三能干出来的事。
从小就这样，鬼精鬼精的，大人让她发誓，她嘴上答应得飞快，其实一个字都不当真。
原来三妹没有变啊！
她还是她。
这才对嘛！
“你……你……”
老尼姑指着她，手指直哆嗦。
她从没见过这等人。
侍奉菩萨这么些年，一个男人就把她给叫走了。
男人有那么重要？
这些年来传授的思想看来一点用处都没有。她恐怕每天在菩萨面前诵经，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男人。
简直是可恶。
一想到这儿，老尼姑差点昏过去。
这时，又有几个尼姑从里面出来，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慧明，你怎么能这样？”
“师父对你多好，你忘恩负义！”
“出家人还俗，是要下地狱的！”
小老三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师父对我好？”
她看向那个老尼姑，想了想道：“师父，您对我是好，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这些，我记得，不敢忘。”
“可是您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跪在佛前，求的是什么？求的是我哥回来。现在他回来了，您不让我跟他走，那我这些年求的是什么？我跪烂的膝盖，算什么？”
老尼姑说不出话来。
小老三又看向那几个尼姑：“还有你们，你们天天跟我说，让我忘了过去，断了尘缘。可我忘不了。”
“我哥对我好，从小护着我，谁欺负我他就打谁。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在北边打仗！我在这儿能活着，就是想着他一定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你们让我继续当尼姑？岂有此理！”
一个中年尼姑尖声道：“你不要胡说！佛门清净地，岂容你撒野？”
小老三转头看向赵破元：“元哥，带没带银子？”
赵破元搜身，摇摇头，“银子在包袱里，没带。但是有小黄鱼，诺！”
他把身上的两条小黄鱼给小老三。
小老三接过，“师父，这这些钱，足够我报答寺庙的收留之恩了吧！”
“慧明，你怎能如此！”
老尼姑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指着小黄鱼，感觉受到了侮辱，厉声道：“既然来了这儿，就没有还俗的说法，你答应过要侍奉菩萨的，你这样，会遭天大雷劈！你想走，除非我从此闭眼！”
小老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赵破元熟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您别逼我。”
她慢悠悠地说，“您可能还不知道我这个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尼姑一愣：“你什么意思？”
小老三没理她，转身看向赵破元：“哥，你带火了没？”
赵破元一愣：“啥？”
“火。”
赵破元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她。
小老三接过，低声道：“我要回家，您要是不让我走，我就把这尼姑庵点了。”
“你！”老尼姑脸色煞白。
“反正这庵里就这几间破瓦房，烧了也不可惜。”
小老三说着，真的把火折子吹着了，火苗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这些钱也足够赔的，烧完了我就跟我哥走，谁也拦不住。”
那几个尼姑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疯了！疯了！”有人尖叫道。
赵破元也吓了一跳，连忙去夺火折子：“三妹，别乱来！”
小老三把手背到身后，躲开他，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个尼姑。
“你们让不让？”
老尼姑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小老三又问了一遍：“让不让？”
火苗在她手里越烧越旺，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赵破元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年小老三八岁。
村里有个半大小子欺负她，抢她的野果子。
她打不过，就偷偷摸到那小子家门口，把他家的柴火垛点了。
火不大，很快就扑灭了，但那小子从此见了她就绕道走。
那时候她就说过一句话：谁欺负我，我就烧谁家。
“让不让？”她又问了一遍。
老尼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走。从此以后，你不再是金桶山的人。你的名字，从寺谱里除名。”
小老三笑了，把火折子一吹，塞回赵破元手里。
“多谢师父成全。”
她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给老尼姑鞠了一躬。
又转身，对着大殿的方向，也鞠了一躬。
“菩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改天我有钱，一定给您重塑金身。”
说完，她拉起赵破元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小老三……”赵破元被她拉着，还有些懵。
“走啊哥，还愣着干啥？”小老三头也不回，“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赵破元跟着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尼姑还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老尼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赵破元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冲着她们抱了抱拳：“各位师太，得罪了。改日赵某一定回来，给庵里添些香火钱。”
没人理他。
小老三把小黄鱼放寺庙门口。
然后转头，挽着赵破元的胳膊。
两人走出山门，走进夜色里。
山风一吹，小老三忽然打了个寒颤。
赵破元连忙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小老三裹着袍子，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哥，你真的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赵破元也笑。
“我以为我做梦呢。”小老三说着，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疼，不是梦。”
赵破元看着她。
“三妹，你……你怎么这么傻？等我十年，万一我真的死了呢？”
“那我也等。”
小老三想也不想，“等你下辈子。”
赵破元鼻子一酸，笑出声来。
“走吧。”
他拉起她的手，“跟我一起的还有几个兄弟，也不知道爬到哪儿了。”
小老三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哥，你娶媳妇没？”
赵破元一愣：“没有。”
“有相好的没？”
“也没有。”
“那就好。”
小老三满意地点点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