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找到了那位郎中,已经年老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刘世超在哪儿接触到的这种老古董。
而且,对方已经不想看病了,他说他已经活够了,且也没多少盼头,只想每天晒晒太阳,得过且过。
但一听是给贤后看病,决定还是最后出手。
丽娘引荐几天后,李秋得到消息,马皇后的病好转了。
现在就像没事人一样。
该吃吃,该喝喝!
看来高手在民间,此言不虚。
连带着那帮子狗日的太医,为此还得到了赏赐。
李秋特意花重金宴请这名大夫。
他是刘世超认识的人,所以,刘世超也来陪同。
“邹大夫,您治好皇后娘娘,大功一件啊!”
刘世超举起酒杯先开场。
邹大夫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胡子说道,嗓音中透露着衰老:“你知道我的,活不了多久,只想每天晒晒太阳,现在,陛下让我这把老骨头入宫,真是害人啊!”
“这皇家饭,也不是谁都能吃的不是,您以后下去面见列祖列宗,也能吹嘘。”
刘世超打趣。
“唉!”
邹大夫忽然叹气,“但……也不好吃啊!好吃的话,倒也还好。”
李秋听出语气不对劲,“邹大夫,何出此言?”
“侯爷有所不知。”
邹大夫又是一阵叹息,“皇后娘娘的病,不是外感,而是内伤。”
“多年操劳,心力交瘁,五脏六腑都有亏损。”
“这种病,药石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以前太医院用的方子,都是温补之剂,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邹大夫也不藏着掖着,咬了咬牙,“拖一天算一天。”
哐当一声!
刘世超手中的酒杯打翻。
李秋扭头,“刘掌柜,你去街上割两斤猪头肉来,那玩意下酒。”
刘世超知道李秋这是把他支开,有些话,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听的。
待刘世超走后,李秋问:“邹大夫,那您这边,有几成的把握能够控制住皇后娘娘的病情?”
邹大夫重重叹气,“控制的话,也就八成,就是药下重一点而已,太医院那群狗娘养的,怕药重了伤了娘娘的凤体,都是加了一点。”
“那……您出手,皇后娘娘的寿命!”
李秋轻声问道。
邹大夫抿抿嘴唇,“现目前来看,顶多一年!”
一年!
也就是说,马皇后可以比原本时空可以多活几个月!
~
轰隆一声春雷炸响。
洪武十五年的第一场春雨,就这么来了。
应天城被雨雾笼罩,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远处山林藏在在烟雨里,只露出淡淡的轮廓,秦淮河上的画舫也都收了帆,泊在岸边,任由雨点敲打着船舷。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匆匆走过,只有大黄狗在快乐的奔跑。
忠靖侯府的后花园里,几株梅花已经谢了,桃花却还没开,只有些不知名的草木在雨中抽出嫩绿的新芽。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李秋站在廊下,看着这场春雨,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还有雨水冲刷过后草木的清香味,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这场雨下得好。”
身后传来云烟的声音。
李秋回头,看见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算算日子,再过两三个月就该生了。
“怎么出来了?”
李秋接过茶,顺手揽住她的腰,“外头凉,小心着凉。”
“哪有那么娇气。”
云烟笑了笑,靠在他肩上,也看着外头的雨,“去年冬天雪下得多,今年开春再这么一场雨,地里的庄稼就有盼头了。”
李秋点点头。
他是从宁夏回来的,当时不止是在管打仗,还有庄稼方面,也知道雨水对庄稼意味着什么。
应天府这边还好,有长江有水渠,旱不了。可北方那些地方,一场春雨就是一年的收成。
“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李秋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张口就是庄稼收成。”
云烟嗔了他一眼:“跟你学的。你不是常说,民以食为天,当官的不管百姓死活,迟早要出乱子。”
李秋笑了笑,没接话。
正说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念脆生生的嗓音:
“爹!娘!”
李秋回头,就看见自家闺女打着一把油纸伞,身后跟着李雪儿和李月还有朱高炽三个小尾巴,小跑过来。
几个孩子都穿着小蓑衣,戴着斗笠,可裤腿还是湿了半截。
李念手里的伞歪歪斜斜的,肩膀却淋湿了一片。
“念儿,你们这是干什么?”
云烟连忙招手,“快过来,淋湿了要着凉的!”
几个孩子跑上廊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
李念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可她浑然不觉,兴奋地说:
“爹,娘,我们在看雨!表弟说北平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都是下雪!”
朱高炽点点头,小胖脸上满是认真:“嗯嗯,北平的雨没有这么大,都是一点点,然后就下雪了。”
李雪儿在旁边补充:“表弟还说,北平的雪可大哩,能埋到膝盖呢!”
李月也凑热闹:“他还说,北平有好多好吃的,有羊肉,有奶皮子,还有……”
“行了行了。”
李秋笑着打断她们,“一个个的,都成话匣子了。”
他蹲下身,给女儿们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看看朱高炽。
这小胖墩穿着小蓑衣,圆滚滚的,像个小乌龟,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唉,今年过年,你是不是在皇宫又吃胖了?”
李秋问。
“唉,秋伯,我也不想啊!”
朱高炽撅着小嘴,委屈巴巴,“皇爷爷,还有外公家,好吃的东西太多了,他们都塞给我。”
“哈哈哈……”
却是李念大笑:“胖子,表弟是胖子!”
“念儿!”
云烟轻轻拍了拍女儿,严肃道:“不准和表弟这样说话,他是世子,燕王世子,明白吗?”
李念吐了吐舌头,往云烟身边凑了凑,点点头:“喔~知道啦,娘!”
朱高炽的小脸皱得像面团,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肉,攥紧了拳头,一定要减肥。
云烟此刻含笑看向朱高炽,“你在应天,还住得惯吗?”
朱高炽用力点头:“回舅娘,住得惯!念姐姐带我玩,月儿妹妹和雪儿妹妹也陪我玩,还有长孙哥哥他们……还有好多好吃的!”
他说到好吃的三个字的时候,连忙补充:“我吃得不多,就吃一点点!”
李秋失笑。
云烟也在一旁笑道:“行了,别都在外头站着了,进屋暖和暖和。我让人熬了姜汤,都喝一碗去驱寒。”
“好耶!”几个孩子欢呼一声,跟着云烟往屋里跑。
“秋伯!”
朱高炽一人跑到李秋跟前,皱眉问道:“皇祖母的病,是不是很重啊?”
李秋笑了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那天,皇爷爷把你叫进宫了。”
“你怎么知道?”
李秋忽然皱眉。
朱高炽回应:“那天,我和长孙哥哥他们在屏风后面,你走后,皇爷爷还说,你为啥不找到两份方子,一份拿来治皇祖母!”
~
半个月后,天空放晴。
郊外农作的百姓们多了起来,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施肥,有的已经赶着牛开始犁田。
不久前朱元璋还为此特意下了旨意,说是大家都别闲着了,不要耽误种地。
于是乎,郊外一片农忙的景象,远远看去,像一幅会动的画。
李秋在京,经常进出魏国公府。
不过今天,他们去得早。
因为徐妙云,该带着世子朱高炽回北平了。
李秋携云烟前去相送。
魏国公府门前,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徐达站在台阶上,一身家常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太好。
闺女要走了,外孙也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爹,您回吧。”
徐妙云站在他面前,眼眶有些发红,“外头风大,别站久了。”
“嗯。”
徐达应了一声,却没动。
朱高炽站在娘身边,仰着小脑袋看外公,奶声奶气地说:“外公,外祖母,舅舅,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徐达低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好,外公等着。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你娘的话。”
“嗯!”
朱高炽用力点头,“我会听话的!我也会少吃点,不然太胖了马驮不动!”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好,好,有志气!”
李秋和云烟从马车里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师父。”李秋走上前,拱手行礼。
徐达直起身,摆摆手:“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他看了李秋一眼,又看看云烟,“你也来了。”
“来送送妙云师妹。”李秋说。
徐妙云走过来,冲李秋和云烟笑了笑:“师兄,嫂子,劳烦你们跑一趟。”
“说的什么话。”云烟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儿回来。”
徐妙云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红。
徐达走过来,沉声道:“行了,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朱高炽也被抱上了车,趴在车窗边,冲外面挥手:“外公再见!秋伯再见!舅娘再见!念姐姐~噫,念姐姐呢?”
他四处张望,没看见李念的影子,小脸上浮起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表弟~”
李念从府里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跑到马车边,踮起脚,把布袋递上去:
“给!这是我和妹妹们做的,路上吃!”
朱高炽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块点心,还有几颗糖。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又暗下去,小声说:“可是……可是我该少吃点的……”
“偶尔吃一次没事!”李念大方地说,“吃完了跑一跑就行!”
朱高炽看着她,小胖脸上浮起笑容,用力点头:“嗯!谢谢念姐姐!”
李念也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李秋抱起闺女,和云烟站在原处,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云烟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李秋单手揽住她的肩:“总会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