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嘿嘿笑着,又给朱元璋添了杯酒,给朱标也添了杯,然后乖巧地站在一旁。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大孙,你觉得你这小妹,将来该找个什么样的婆家?”
朱雄英眨眨眼,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得找个对小妹好的,会哄她开心的。最好也会画画,小妹喜欢看人画画。嗯……还得会给她买糖人,上次孙儿带她出宫玩,她盯着糖人摊子看了好久,后来孙儿给她买了一个小兔子,她高兴了一整天。”
朱元璋听罢,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朱雄英对朱标道:“瞧瞧,咱大孙才多大,就开始操心妹妹的亲事了。比你强!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就知道读书背书,背不好还要挨打。”
朱标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决定今天不跟这对祖孙计较。
朱雄英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皇爷爷,孙儿还想问您一件事。”
“说。”
“孙儿能不能……经常去找小妹玩?”
他眨巴着眼睛,“她送孙儿手绳,孙儿想送她点东西。孙儿前些天得了一对小兔子,可乖了,想送一只给她养着。但是……但是宫里好像不能养畜生。”
朱元璋大手一挥:“养!怎么不能养!咱大孙要养畜生,谁敢说个不字?”
朱雄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朱元璋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不能养在你住的殿里,让你皇祖母那边找个偏殿养着,你和小妹随时能去看。”
“谢谢皇爷爷!”
朱雄英兴奋得鞠躬感谢。
朱标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父皇对英哥儿,确实是不一样的。
这种毫无保留的宠溺,这种眉眼都带着笑的慈爱,在他自己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其实也不止是朱元璋对朱雄英如此。
华夏的爷孙和父子,一直都是如此。
父亲对儿子,总是裹着严厉的外壳,像一块被包的玉,要剥开那石头的外壳,才能触到那一点温润。
可爷孙,爷爷是直接把玉捧在手心里。
朱标忽然有些羡慕自己的儿子,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父皇这样疼英哥儿,将来……应该会比自己轻松一些吧。
至少,不会再有人用布鞋抽他了。
嗯,自己要不要把家法学着,以后用布鞋抽他呢?
朱标思索着,研究着要不要布鞋底下出孝子。
“行了,大孙,时候不早,你要早点睡,去告诉你皇祖母,就说咱在用膳,挺好,让她别担心。”
朱元璋放下酒杯,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路上慢点,让初九送你。”
“孙儿不用送,孙儿认得路。”
朱雄英说着,又给两人各添了一杯酒,这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爷爷早些歇息,父亲也早些歇息。”
说完,离开。
殿内又安静下来。
朱元璋目送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标儿。”
“儿臣在。”
“丽娘那丫头……给她加些例银,衣裳首饰,也别亏待了。她给咱生了这么个好孙女,有功。”
朱标一怔,随即应道:“是,儿臣明日就让人去办。”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丽娘和那个小丫头的认可。
这深宫之中,能被皇帝亲口说一声“有功”的太子嫔,屈指可数。
朱元璋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那小丫头,咱也没见过几次,改天抱来,让咱瞧瞧!”
“是,父皇。”
朱标重重点头。
朱元璋忽然又问:“对了,他们姐弟,见过面没有?”
朱标摇摇头,“还没有。”
朱元璋沉思一会,“抽时间让他姐弟见见,不能说一进宫,就把亲戚给断了,他家也没几个实在亲戚。”
“是!”
朱标认真答应。
爷俩继续喝着。
就在要散场的时候。
初九进来禀报,说是太子侧妃身边的太监给太子殿下送来一披肩。
说是外面冷,怕回去受凉。
“有心啊!”
朱元璋见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称赞。
“这吕本教养出来的闺女,不错,知道疼人。”
朱标含笑,没有接话。
朱元璋忽然问道:“标儿,太子妃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咱还有大臣的意思是,早日定下来。”
朱标的表情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
的确,太子妃这个位置,搁置得有一段时间了。
也的确该定下来。
而人,也毋庸置疑,只有吕氏。
她现在是太子侧妃。
扶正刚刚好。
朱标也并没有不喜欢吕氏,只是觉得,她有个儿子,将来,会不会搞小动作。
历史上这类型的有,朱标有点担忧。
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因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骤然变了。
朱标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残酒,没有说话。
烛火在铜灯盏里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朱元璋等了片刻,不见儿子回应,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不乐意?”
“儿臣不敢。”
朱标抬起头,神色平静,“只是……太子妃之位,事关国本,儿臣不敢擅专,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少跟咱打官腔。”
朱元璋不悦地摆摆手,“咱问你心里怎么想,不是问你该听谁的。”
朱标沉默了。
朱元璋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良久,朱标才开口,声音很轻:“父皇,儿臣记得,当年母后曾说过一句话。”
朱元璋疑惑:“什么话?”
“母后说,这宫里的人,就像一棵树上的枝丫。主枝是主枝,侧枝是侧枝。若是侧枝长得太旺,遮了主枝的光,那棵树,就要长歪了。”
朱元璋的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
朱标继续道:“儿臣这些年来,看着吕氏,确实温婉贤淑,对儿臣体贴,对几个孩子也都尽心力。允炆那孩子,聪明伶俐,他才几岁呀,读书就如此用功,儿臣很喜欢。”
他顿了顿。
“可是父皇,允炆不是嫡出。”
朱元璋的眼神变了变,但依旧没有开口。
朱标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儿臣知道,吕氏扶正,允炆便是嫡子。嫡子与庶子,天壤之别。儿臣不是怀疑吕氏现在有什么心思,可是父皇,人心是会变的。”
“然后呢?”
朱元璋开口,追问。
朱标回道:“将来……将来若允炆长大了,读书好,办事妥当,而雄英……雄英若是有半点不如他……”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雄英的性子有些跳脱,他是知道的。
嫡庶之争,骨肉相残,这在历史上还少吗?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殿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