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卫所外,车马已经备好。
耿忠带着卫所一众将领前来送行。
马保国居然也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看到李秋出来,咧开嘴憨笑,用力挥手。
“李秋,保重!”耿忠抱了抱。
“耿叔,诸位兄弟,保重!”
李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宁夏卫的城墙。
“出发!”郭英一声令下,车马启动,向着东南方,朝着应天府的方向而去。
马蹄嘚嘚,扬起淡淡的尘土。
李秋回头,望见耿忠等人依旧站在原地挥手,身影在视野中渐渐变小。
待了将近四年的宁夏卫,结束了。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宁夏卫,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
“唉,慢得一匹,都是吊着卵子的爷们,坐什么马车呀!”
马背上,李景隆暗暗吐槽。
跟着来的几个官儿,除了郭英和他的亲卫,其余的都坐马车。
李景隆那个气呀,他归心似箭,巴不得现在就去应天花天酒地,这几人慢悠悠的,还有时间吟诗作对。
“吃猪大肠吃到屎的狗官们。”
李景隆嘟囔一句。
“少爷,这是刚才在路边买的桂花酿,可甜了。”
歪嘴骑着马儿笑呵呵凑过来,揭开盖子递了递,“整一口!”
李景隆瞥了一眼,摇摇头,“没胃口!”
“哦,那我不客气了,我要搞一口。”
歪嘴收手,咕噜噜,灌了一大口,擦擦嘴,满足一笑。
“老叔!”
李景隆打了个哈欠,侧头问:“你说,我这次出来历练,我爹见着,会不会欣慰?”
“啥玩意儿?新胃?”
歪嘴狐疑,心说好好搞个什么鬼。
李景隆叹气,“唉……就是,会不会觉得他有我这样一个儿子自豪?”
“哈哈,不会!”
歪嘴咂咂嘴,又喝了一口桂花酿,“你都闯祸了,公爷不打死你就算好了。”
“闯祸归闯祸,功劳归功劳!”
李景隆有点恼,“不能混淆,再说了,我爹肯定知道这事是我一人揽下来的,后面歪打正着造福百姓呢!”
“少爷,您说,公爷知道,陛下是不是也知道?”
歪嘴难得正经。
谁知道李景隆却洒然一笑:“你这不是废话嘛?陛下是谁?那可是天子!他能不知道?”
“那您……算不算欺君?”
“欺你个大头鬼。”
李景隆没忍住在马背上给了歪嘴一脚。
“老子这事担责,陛下高兴还来不及。”
“嘿嘿!不懂!”
歪嘴拍了拍腰杆,“我他妈就是一大头兵,懂个屁。”
“我问你!”
李景隆咬牙,“你跟我爹这么多年,我这次出来历练,他会不会觉得,我长大了?”
歪嘴皱眉沉思了一会,点点头,“不错,少爷,您虽然在军事上差公爷,可这次,您确实长大了不少,有时候我觉得,都快不认识您了。”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李景隆仰天大笑,长长舒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这将近一年来受的苦打了水漂。
队伍暂时休整片刻。
主要是马车里的两位爷此刻吐得脸色煞白。再赶路,恐怕得一命呜呼。
这儿的官道坑坑洼洼的,的确不适合坐马车。
“他娘的,这不是耽误事嘛!”
老黑下马,扯了扯裤裆,找到一块干净石头,一屁股坐下骂骂咧咧的。
“诺,黑哥,搞一口。”
赵破元把酒囊抛给老黑,紧接着又笑道:“是不是想儿子了?”
老黑咕噜噜灌了两口,“没有的事,老子是想揍儿子了,也不知道那混小子如何。”
“唉,没办法带着两老登,这速度提不起来呀!”
“老子是骑兵出身。”
老黑又灌了一口酒说道:“就没这么憋屈过。”
“喂,哥几个,看样子还得等一会,郭侯的亲卫们正在埋锅造饭,咱们打把牌,他们忙活去。”
歪嘴此刻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来到老黑跟前,兴冲冲道。
“你去找骚猪,黑哥没心情陪你打牌,你瞧,他的心呀,早飞回应天了。”
赵破元在一旁打趣道。
歪嘴撇撇嘴,“骚猪输不起,没劲!”
……
又赶路数日。
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前面就是开封吧?”
李秋吁停马儿,抬头问道。
郭英过来嗯了一声,“不错,那年,我和你在这儿大开杀戒,哈哈哈……真爽!”
“多少年了!”
李秋感叹,“这人是越来越多了。”
“可不是咋的!”
郭英呼出一口气来,“将近十年了,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啊!”
“呵~叔,您怎么也开始感叹了?”
“嗨,身边的兄弟一个个死去,能不感叹。”
郭英笑了笑,“今晚,咱们在开封住一宿。”
李秋也正有此意,点了点头。
李秋当初是钦差的身份,在这儿并没有熟人。
而郭英不一样,他以前是都指挥使,在这儿是有曾经的部下的,那些个官员大都也知道他。
不过,郭英并没有大张旗鼓。
他很低调,谁也没通知,就像普通过客一样。
开封城的街道很繁华,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郭英抽了抽鼻子,咧嘴一笑:“哈,羊汤,这味儿……正宗,走,咱们去个地方。”
他只带着李秋常茂,李景隆四人,亲卫们打发了点钱,让他们各逛各的。
四人最终来到一条街巷。
巷口一家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用汉字和一种拐弯的符号并排写着店名,叫老哈记羊汤。
店内陈设简单,几张木桌条凳,却坐满了食客,大多是普通百姓,也有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人。
“四碗,我要羊杂。”
郭英吆喝,转头问道:“你们喝啥?”
“羊肉吧!”
李秋三人回应。
一个围着围裙、头戴小帽的老头儿正切着羊肉,动作娴熟。
仔细看,这老板眼窝略深,鼻梁高挺。
李秋忽然问道:“您当初说,有部分没杀,让他们做点小生意,就是这儿?”
郭英点头,“不错,他们卖羊汤来了。”
四人找了张靠里的空桌坐下。
老板抬眼看到郭英,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脸上笑容瞬间僵硬,然后迅速低下头,手脚似乎都有些不利索了。
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擦了擦手,小步快跑过来,腰弯得很低,小心翼翼地问:“大大大……大人!”
郭英一摆手:“别吵吵,小心割你舌头,忙你的去。”
“是,是,您几位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老板连声应着,逃也似地回到灶台,亲自操刀。
他是当初的幸存者。
这位都指挥使,那年可是杀疯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是,他旁边坐着的那位爷,当初可比这位都指挥使厉害,因为,是他下的令,连老人小孩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