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书房内,气氛压抑。
陈宁垂手而立,额头见汗。
胡惟庸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良久才开口:“你说这人的运气真有这么好?一个女人,乱世没死,在宫里还得到了太子青睐,转过头又是忠靖侯的亲姐……”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寒意却让陈宁心惊胆战。
陈宁脑袋挺乱的,说了句不想干的话,“相爷,这,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哼,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胡惟庸感慨一声,紧接着脑袋微微晃了晃。
陈宁靠近,问道:“接下来……还要不要从长计议?”
“不就是太子嫔而已,就是成了贵妃又如何?”
胡惟庸看了陈宁一眼,嗤笑一声,“他李秋很厉害?很让你害怕?侯爷多的不是,他姐不过是太子嫔,又不是被封太子妃。”
“不是,下官就是觉得……”
陈宁顿了顿,想了想说道:“他现在正得陛下太子赏识,如果贸然行事,会不会不好。”
“得陛下太子赏识?”
胡惟庸胸口起伏,长舒一口气,“杨宪当初不也得陛下赏识,最后怎么样了?”
陈宁连连称是,一记马屁奉上后,不仅没有得好脸色,转头被呵斥一顿。
胡惟庸刚才不过是气话罢了,他能不清楚杨宪和李秋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李秋他根本不贪!
不拢权。
这两年内,他几乎都在自己府上,很少出来和其他人一起,只干自己的事。
屁股都比他们的脸还干净,拿什么弹劾。
要不然陈宁也不会去拉拢王栓柱,让他透露着李秋的事。
现场顿时安静得可怕。
刚才陈宁被呵斥一顿倒不紧张,现在胡相一脸愁容倒是让他不安起来。
半晌,胡惟庸开口:“你们不是拉拢李秋一个亲卫吗,怎么说?”
“回相爷!”
陈宁恭敬回道:“给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什么扩建院落克扣工钱,吃多了酒打骂下人,还说……还说洪武六年,在太原抄家刘德贵,李秋让他们可劲拿钱……”
陈宁一五一十的说,把王栓柱禀报的事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胡惟庸听完后,伸手捏了捏鼻梁处。
这些,都算个屁。
一提到刘德贵,他就牙痒痒,也正是这个人,他才和李秋给杠上了。
刘德贵是他的人,还是他在大同走私的负责人。
“还有么?”
胡惟庸的声音陡然提高。
陈宁摇头,恭敬道:“没了!”
“哦,还有一件事!”
陈宁忽然想起来,赶忙补充。
“李秋最近常往火器营,说是挂了个监事的职责。”
火器营?
胡惟庸皱眉思索。
“多久的事?”
“还不到一月!”
胡惟庸起身,来回踱步两下。
时不时的把眼睛眺望窗外,在思考。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垂手侍立的陈宁,问:“火器营里面,有没有咱们的人?”
陈宁略微迟疑,摇头道:“相爷,火器营是郭英亲自掌管,规矩严格,核心位置暂时插不进去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外围,后勤,一些关联的匠作坊,物料仓库,想安排几个眼线进去,倒也不难。”
“嗯,继续说。”
胡惟庸扬了扬下巴。
陈宁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像费聚,唐胜宗,陆仲亨他们手下,都有一些老兄弟或者子侄辈,如今在都督府或者工部这些地方挂着闲职,运作一下,塞进火器营外围,应该问题不大。”
费聚、唐胜宗、陆仲亨,这三人都是早年跟随朱元璋的淮西旧将,资历老,爵位也不低。
但近年来因为骄傲被边缘化。
他们对朱元璋私底下还颇有微词。
后来和与李善长、胡惟庸等文官系统走得反而近些。
武人没什么城府,时常和他们抱怨俸禄不够什么的。
用他们的人,既隐蔽,又可以利用他们对现状的不满。
“嗯……他们都是跟随上位的老班底了,用他们的人,即便被察觉,也有个缓冲,不至于直接牵连到你我。”
胡惟庸微微颔首,“就让唐胜宗去办吧,他最近不是抱怨养家艰难嘛,田庄收益不好吗?告诉他,东瀛那边有笔大买卖,利润丰厚,一笔就能抵他好几年的俸禄田租,先把人弄进去再说,具体的……嗯!再从长计议。”
陈宁立刻明白了胡惟庸的意图,脸上露出阴笑:“相爷的意思是……借唐胜宗的手,把走私火器的线索引向李秋?”
“让唐胜宗那边安排人,在火器营外围或者物料上做手脚,留下些痕迹,然后……再让海爷那边放出风声,说火器来源与李秋有关?”
胡惟庸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不是一向标榜清廉,不结党营私吗?上次弹劾他私德有亏、滥杀、擅权,都被他用功劳和陛下的回护顶了回来。”
“这次,咱们换个罪名,就让他走私谋利,而且是走私火器这等国之重器给外邦!”
“论罪,当以谋逆论处!”
“我看陛下这次还怎么回护他?太子还能不能保他这个小舅子。”
“嘶……”
陈宁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能诛九族的毒计呀。
走私火器给东瀛,这不仅仅是贪,还是叛国!
一旦坐实,别说李秋只是个侯爷,就是公爷,就算是亲王,也难逃一死!
而且,此事必然触及陛下最敏感的神经,那就是军事安全与对外关系。
“相爷高明,此计甚妙呀!”
陈宁由衷地赞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李秋锒铛入狱、身败名裂的下场。“这样一来,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只要运作得当,李秋百口莫辩呐!”
“呵呵!”
胡惟庸笑了笑,端起茶轻抿一口,捋了捋胡须,看了眼陈宁说道:“你呀,还是不会举一反三。”
“哦?下官愚钝,请相爷解惑。”
陈宁凑近一些,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胡惟庸咳了两声,颇有种指点江山的气势,说道:“那个亲卫,利用起来,这事就更好办,你近期托人给他钱,多给。”
“明白了,下官明白了。”
陈宁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李秋授意他亲卫在海上走私,而他则是在火器营周旋,这样一来,罪名坐得更牢固了。”
“哈哈哈……”
胡惟庸大笑,“你呀,还不是很笨,一点就通,没错,就这样安排。”
“下官明白!”
陈宁拱手,“下官这就去通知李佑,一定把此事办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