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宋濂这话,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垮下来。
空气忽然静止。
啪!!
他将手中那本正打算再看看的画册拍在御案上。
“啥颜面?”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水灾旱灾,饿殍遍野的时候,朝廷的颜面在哪儿?”
“贪官污吏,刮地三尺,逼得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朝廷的颜面又在哪儿?”
朱元璋胸口起伏:“宋师,你是大儒,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可咱问你,圣贤书上,有没有教百姓怎么在灾年里活命?”
“有没有教穷人家的娃娃,怎么才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不至于被胥吏一张白纸就骗走田产?”
“有没有教那些累死累活一天的苦哈哈,晚上除了唉声叹气,还能有点别的乐子,不至于觉得这日子一点奔头都没有?”
他指着被拍在案上的画册:“这,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让娃子能看图认字,让大人能看个故事解乏,让他们觉得,这世道除了交皇粮、服徭役、怕官老爷,还能有点别的念想。”
“还能觉着,认字读书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专属,他们也能沾点边,这他娘的叫有损颜面?”
大殿内,只有朱元璋的声音在回响。
太监宫女在外面都感觉到了龙威,不自觉的低下身子。
殿内的学士们,心肝儿都在颤抖。
只有宋濂若无其事,但是他也不可能在此刻傻到去碰朱元璋。
他只能选择沉默,承受着帝王之怒。
“来来来,谁告诉咱,什么叫颜面?”
众人不敢言语。
“说话!”
陡然一声暴喝,学士皆惊。
“不知道是吧?”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咱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颜面。”
“是仓里有粮,心里不慌。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衙门清正,百姓敢说话。是哪怕最穷的人家,娃子也能指着画认识几个字。”
“知道牛是耕田的,不是拿来吹的,是辛苦一天回到家,能捧着本便宜的故事书,嘿嘿一乐,觉得明天还能再熬一熬!”
“娘了个匹的,这才是一个朝廷该有的脸,是长在百姓心上的脸,不是你们挂在嘴上写在文章里、自己哄自己玩的狗屁颜面!”
“陛下圣明,臣等愚钝!!!”
众学士赶忙起身,行揖,不敢抬头。
有的人,后背都湿了。
宋濂也跟着起身,不过他的背没有其他人弯得厉害。
他说道:“陛下爱民如子,大明之幸。”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稍稍稳住心情,最后低声道:“宋师,你学问大,咱敬重你。但有些事,你坐在书斋里想不明白!”
宋濂再次揖礼,“请陛下解惑。”
朱元璋道:“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咱见过百姓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样。咱比你们任何人都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顿了顿,他看向众人,“他们要的不是漂亮的文章,不是空洞的礼仪,是实实在在能活下去、并且觉得活得稍微像个人的希望!”
说到这儿,朱元璋用手拍了拍桌面。
又加重语气说道:“推行画本识字,鼓励通俗,就是给他们这点希望。”
“如果叫有损朝廷颜面,那咱朱元璋,宁愿不要这你们所谓的颜面,咱宁愿丢粪坑里。”
朱元璋说完,重重坐回龙椅,胸膛依旧起伏。
殿内一片死寂。
宋濂满脸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元璋错吗?当然没错,他是为百姓。
宋濂这点都不清楚,那他就真是个傻子了。
不过,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皇帝会如此的,爱戴子民,轻徭薄赋岂不最好?
陛下的话,粗粝,直接,甚至有些不雅。
不过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其他翰林官员更是大气不敢出,心中惊涛骇浪。
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直白的骂娘,这与他们熟读的经典的优良传统截然不同,这是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憋屈。
良久,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此事,不必再议。就按咱说的办。画本尽快刊印,价格务必低廉。征文鼓励写故事的事,翰林院这边尽快拿个切实可行的章程出来。”
“做得好,是你们的功劳。做不好,或者阳奉阴违……哼!!!”
朱元璋说完,摆摆手,“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脚步都有些虚浮。
看着众学士的背影,朱元璋轻哼一声:“一群腐儒!”
这时,太监宫女也纷纷进来伺候。
倒茶的倒茶,收拾的收拾。
朱元璋呼出一口气来,踱步两下。
成天和官员吵架,脑瓜子疼。
……
“宋学士!”
“陈御史!”
刚出宫门,宋濂便遇到御史陈宁。
“您这是!”
陈宁问道:“面圣来?”
宋濂捋了捋胡子,点点头。
陈宁也点了下头,宋濂是大学士,经常进宫,面圣或者去见太子殿下。
不过,他并没有多问。
“陈御史这是要去哪儿潇洒啊?”
陈宁笑道:“哪里谈得上潇洒啊!不过去见个故人罢了!”
“嗯,老夫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宋濂笑道:“陛下说,当官的大吃大喝,勾栏听曲,可有人想过百姓过得什么日子,老夫听完,倍感惭愧啊!”
“呵呵!”
陈宁皮笑肉不笑,拱拱手,便不再言语。
撩了下袖袍,旋即又背着双手,大步走向热闹的大街。
走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来到教坊司楼下,左看右看,挺胸便走了进去。
来到阁楼,推门而入。
里面早有一人在等待。
见陈宁来,立马起身相迎。
“陈大人!”
“嗯!”
陈宁点点头,迈着状元步来到桌前坐下。
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不过并没有顾着吃,而是喝了一杯酒。
美滋滋的喝了一杯,见房内两女便皱眉道:“把人换了,叫冷枝姑娘来唱曲!”
他作为文人,平时喜欢来教坊司品茗,听曲,赏夜!
对于这儿的头牌,他是如数家珍。
特别是冷枝,他是喜欢得紧啊!
听说还是处子之身呢!
所谓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陈宁也不例外,每次来,见唱曲的冷枝心里都痒痒得厉害。
这时,组局的那人,顾时雍过来,陪笑道:“陈大人,那个冷枝,被魏国公弟子,李秋,赎回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