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风吹过,让人有些发抖。
北地的凉,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
经过一天一夜的劳动,战场已经打扫完。
该掩埋的人,也都掩埋了。
该搜集的战利品,也都搜集了。
王保保所住的地方,被一把火给烧了。
大军必须立即离开,数万人的吃喝拉撒,不是个小事件。
徐达手里杵着一根木棍,站在熊熊火光面前感受着温度。
属下前来禀报,“禀大帅,大军已经集结,俘虏,战利品也已妥当,可随时开拔。”
徐达点点头,把手中的木棍一扔,那盘旋而去的木棍瞬间被火光吞没。
这一仗,在他眼里,比洪武五年还要憋屈。
洪武五年虽然没有被王保保偷袭成功,可最起码也算是一场小胜利,最起码把敌军打趴了,李文忠他们,也取得了战果。
这一次,所有大军合兵一处,居然没能拿下王保保。
这让徐达的心情,复杂得厉害。
“逃跑的,抓回来没有?”
战场上,有逃兵在所难免,特别是在明军的威压下,元军逃跑的也比较多。
属下禀报:“回大帅,张将军和王将军他们已经抓到了,不过……”
“他们都给杀了是吧?”
“是!”
“狗日的!”
徐达就知道,张龙王弼这俩杀才,不搞点事出来是不罢休的。
听闻他们杀了逃跑的元军,徐达也不再说什么,只要这边缴获的俘虏别杀就行。
他是主帅,代表着大明的脸面。
一泱泱大国,杀俘,算怎么回事。
“安排下去,埋锅造饭,吃饱喝足,开拔!”
属下领命离开,徐达又拾起一根棍子,双眼望着火光。
就在大军已经收拾妥当的时候,徐三回来了。
“公爷!”
徐达立马转身。
只见一脸沧桑的徐三禀报,“属下沿着周边寻找数日,没有找到!”
“唉!”
徐达叹口气,点了点头。
“公爷您别担忧,殿下秋哥儿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徐三知道魏国公心中苦闷,开解道。
徐达摆摆手,“罢了,下令,大军开拔,令曹震带领骑兵在此等待。”
数万大军还在这儿呢,不能因为李秋他们而耽搁。步兵不如骑兵,步兵行动缓慢。眼看着北地就要入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
辎重队,押送战利品的,俘虏的,粮草的,先锋队……
往南,缓缓移动着。
徐达在中军,和李文忠策马并肩前行。
就在这时,左后方,忽传来阵阵马蹄声。
“敌袭!”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训练有素的明军立即列阵,骑兵一马当先准备厮杀。
远远的,发现不对劲。
再近一点,发现是自己人。
“别动,那是自己人。”
李文忠已经发现,这支队伍正是李秋那支骑兵,“速去禀报大帅,就说李秋回来了。”
谢天谢地,总算是回来了。
马蹄作响,尘烟滚滚。
“吁……”
“律律律……”
李秋和朱棣翻身下马。
还不等李秋行礼,李文忠也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殿下,李秋,你们……终于回来了!”
李文忠别提多兴奋了。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四殿下没事。
“让师兄担心了!”
李秋喘着粗气。
而一旁的朱棣忙道:“水水水……”
李文忠的亲卫赶忙揭开水囊递给朱棣,朱棣接过来仰头就喝,他是真的渴,原本所带食物就不多,加之他们被黄沙困扰,整个人疲惫不堪。
李文忠见状,吩咐下去,立马给这支队伍送上食物和水。
“驾驾驾……”
“吁……”
徐达到了,翻身下马,看着一个个灰头土脸,胡子拉碴,比乞丐还要乞丐的将士们,终究是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来了,至少这次,也就无功而返而已。
他上前,大步来到正在喝水的李秋面前。
“咕噜噜,咕噜噜~”
“呼呼~”
忽地,扔掉水囊,后退一步,大声道:“禀大帅,属下率领一千骑兵绕行,遭遇王保保残部,杀敌一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幸不辱命,活抓王保保,夺回传国玉玺,四殿下斩杀脱因帖木儿……”
李秋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临时营地中,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文忠手里拿着的水囊,此刻悬在半空,水滴无声地落下,浸湿了他脚前的沙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李秋,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周围正在分发食物和水的亲兵、将领,动作全部停滞,有的保持着递出干粮的姿势,有的正仰头喝水,水从嘴角流下都浑然不觉。
就连徐达,这位历经无数大风大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征虏大将军,在听到“活抓王保保,夺回传国玉玺”这几个字时,他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喉咙滚动,正欲开口。
“你……你说什么?”
李文忠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秋脸上,“活抓谁?夺回什么?李秋,军中无戏言,你看清楚了?”
营地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秋身上,呼吸都屏住了。
那几个字带来的冲击力太大,大到让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秋迎着李文忠和徐达的目光,重重点头。
他没有再重复,而是微微侧身,指向身后那群俘虏中,“带上来!”
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即便落魄也难掩枭雄气质的微胖中年人,被二狗和毛驴带了上来。
他的嘴被堵住,眼神却很有力,直直的看着徐达和李文忠,忽然脸颊微动,他笑了。
“大帅,曹国公。”
李秋说道:“这位,经俘虏指认及缴获印信确认,正是北元齐王、太尉、中书右丞相,扩廓帖木儿。”
说着,他从身上把玉玺掏出来,“此物,篆文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经辨认,确为前元所持传国玉玺形制。另,四殿下于追击中,斩杀敌将脱因帖木儿,已验明首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先是死死盯住了那个面色灰败,微微露出笑容的王保保。
大家仿佛要将他看穿,确认这真的是那个与大明缠斗数十余年、让无数将士头疼的北元枭雄。
接着,目光又炽热地看向玉玺。
“传国玉玺。”
李文忠喃喃道,看向徐达。
徐达此刻已经恢复了大部分镇定,他几步走到王保保面前,上下扫视。
王保保和他对视,此刻那笑容落下,眼中已无原先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漠然。
无需再多言,徐达确认了!这个老对手,终于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又快步走到李秋面前,甚至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俯身,仔细审视着那方玉玺。
多少年了!
从陛下登基,到数次北伐,这块象征着天命正统的玉玺,一直是哽在大明喉咙里的一根刺,是北元残部凝聚人心的最后依仗!
如今,它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