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伯母家出来，寒风一吹，李秋那点因放了很多年黄酒带来的暖意瞬间消散。
他看着身旁依旧怯生生的云烟，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又压了上来。
唉……谁曾想，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有了老婆。
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没有八抬大轿拜堂磕头，就这么成亲，谁听谁犯嘀咕。
“走，去城里看看。”
李秋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哈出一口气对云烟说道。
云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害怕。
对她来说城里很危险，里面总有卖儿卖女的事情发生。
但她没敢多说一句，只是默默地跟上李秋的脚步。
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话语权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惹对方生气。
黑山沟离最近的城池有二十多里地，全靠两条腿走。
路上积雪未化，泥泞难行。
李秋凭着原主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云烟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努力不掉队。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破败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土城墙，几个无精打采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风，对进出的人爱搭不理。
进了城，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瓦店铺，卖些杂货、布匹或粮食。
行人不多，但行色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口粪便、煤烟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
李秋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他所谓的逛逛，其实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哪怕是最低等的短工，能换点粮食放家里也好。
至少云烟还能吃饱些日子。
两人一前一后的沿着街道慢慢走，眼睛四处搜寻。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价格牌上的数字让他倒吸凉气，当铺门口，有人哆哆嗦嗦地递上家里的最后一点东西，换回几个铜板。
这一切都显示着，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和生存的艰难。
想想，就脚下的土地，打了几十年的仗了，早就破烂不堪。
老朱称帝后也没闲着，年年打仗。
这不，又要来一次北伐。
云烟紧紧跟在他身后，心惊胆战的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看有没有卖儿卖女的，小手不自觉攥紧了李秋的衣角。
走了大半条街，一无所获。
李秋心里渐渐凉了下来。
他一底层人，一无本钱二无人脉，想在短时间内搞到钱粮，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户人家倒是招人，可自己只能干临时工，人家要长期的合同工，那种一签就是一辈子。
没招。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被街角一个围了不少人的地方吸引了过去。
人群中间，是一个摆摊测字算命的道士，旁边还立着个牌子，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箓，写着驱邪避凶和包治百病之类的字样。
那道士穿着破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看起来是那么的仙风道骨，正口若悬河地对一个老妇人说着什么，那老妇人连连点头，一脸虔诚地掏出几个铜钱递过去。
李秋心里一动。
封建迷信……这或许是来钱最快的方法。
摆个摊，来个人就说你有血光之灾，噼里啪啦的胡说一通，再看着对方的微表情慢慢套话，最后拿捏。
但李秋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骗人钱财，尤其还是骗这些挣扎求生的穷人，这事真不能办！
他摇摇头，正准备离开，目光却扫过那道士摊位上用来画符的朱砂和黄纸，还有一个罗盘。
突然，一个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罗盘……指南针。
明军北伐，深入草原大漠最怕的是什么？迷路，失去方向。
古代指南针早就有了，不过不叫指南针，叫罗盘，大多数用来看风水，也会装备给高级将领和大型舰船。
对于底层的小股部队、哨探、运粮队来说，这东西是稀罕物。
几万大军开打，肯定得分好几拨。
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兵种，万一，就说万一，自己这队迷路了，咋办？
如果能做出一种更小巧，便于携带和隐藏的指南针，在危急关头反手献出去，一个百户岂不是手到擒来？
李秋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他在部队时，学过最简单的自制指南针方法，那就是磁化铁针，放在水碗里或者悬吊起来就能指示方向，原理极其简单，材料也是一样。
就磁石和一根细针还有盛水的容器和细线。
磁石……这玩意儿简单，细针……家里好像有根缝补衣服的粗针，碗和线就更简单了。
这东西必须记下来，甚至要随时制作。
关键时刻能保命。
走着，忽遇到一个小摊排着队。
李秋不明所以，凑过去看了眼。
原来是一个白胡子老登端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毛笔，在一块布上写字。
接着，等墨干了，一旁的人满心欢喜的卷起来，顺便放了一袋粮食。
看了一会，有给粮食，有给铜钱。
李秋也明白了，这是在给别人家的孩子取名字。
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字，现在生娃的，大都是元末战乱年代的人，那时候别说识字，不死就阿弥陀佛了。
为了让自己家孩子别像王初一，朱四五，刘二七这样的名字，都愿意花点小钱或者粮食请别人取名。
比如李秋，当初他老爹为了给他取名就花了半斤杂粮。
为啥都吃不饱还得请人取名？还不是相信名字取得好能改命。
你看朱重八，自从改名叫朱元璋，他先打败了陈友谅，再打败了张士诚，又从吴王当上了皇帝。
给别人取名字，这倒是是好主意。
九年的义务教育，加上会用拼音打字，李秋自问，应该也能吃上这碗饭。
索性，开干。
直接拍了拍前面排队一个哥们的肩膀。
“干啥呢？”
哥们不耐烦，转头瞪了眼李秋。
李秋嘿嘿一笑，道：“大哥，你这是让老先生帮你取名字？”
那人点点头，“嗯，孙先生可是能认识字的人，大家生娃取名字都找他。”
“这样啊。”
李秋笑笑，“请问，取一个名字多少钱？”
“一般十个铜钱，或者两斤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