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落珠道：“回长安。还有事没做完。”
两人出了药铺，关上门。
慕容落珠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字迹模糊，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长安，已经是五月初十。
慕容落珠去大理寺看了老夫人。
老夫人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单独关押。
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色灰败。
看见慕容落珠，她站起来，扶着栏杆。
“阿落，你来了。”
慕容落珠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她。
“我去河北道了。看了我爹我娘的坟，给我姐姐立了衣冠冢。”
老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爹……你爹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
慕容落珠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夫人擦了擦眼泪，道：“阿落，我知道我该死。但我求你一件事。”
慕容落珠道：“什么事？”
老夫人道：“我想见一个人。”
慕容落珠道：“谁？”
老夫人道：“萧业。”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我帮你问他。”
老夫人点了点头，坐回去。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慕容落珠出了牢房，去找萧业。
萧业在静心轩里，正在整理他父亲的遗物。
看见慕容落珠，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阿落姑娘，听说你去河北道了？”
慕容落珠点头。
“看了我爹我娘的坟。”
萧业道：“节哀。”
慕容落珠在他对面坐下，道：“二公子，老夫人想见你。”
萧业的脸色变了。
“见我？为什么？”
慕容落珠道：“不知道。她说想见你。”
萧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
两人往牢房走。
萧业走在前面，慕容落珠跟在后面。
到了牢房门口，萧业停下脚步，看着里面的老夫人。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
“业儿，你来了。”
萧业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她。
“你找我什么事？”
老夫人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爹的。”
萧业的手攥紧了。
老夫人道：“你爹是我杀的。”
萧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
老夫人道：“你不知道。你爹是我杀的，但不是我让他死的。是他自己求死的。”
萧业愣住了。
老夫人道：“你爹查到了永昌矿的秘密，查到了无漏坛，查到了王贵妃。他想告发。但他知道，告发了，侯府就完了，你们就完了。他不想连累你们。所以他来找我，让我杀了他。伪装成酒后坠马。”
萧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骗人。”
老夫人摇头。
“我没有骗你。你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萧业道：“什么话？”
老夫人道：“他说，‘业儿，爹对不起你。但爹不后悔。你好好活着，别替爹报仇。’”
萧业站在牢房外面，哭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慕容落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
老夫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慕容落珠转身走了。
五月初十二，大理寺开堂审案。
王贵妃、李琰、老夫人、钱万福、孙疤子、孙六、赵四，一排人跪在堂下。
正卿坐在上面，萧寻踪坐在旁边，慕容落珠站在一旁。
正卿先审老夫人。
“老夫人，你可知罪？”
老夫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知罪。”
正卿道：“你犯了什么罪？”
老夫人道：“创建无漏坛，控制永昌矿，私运铁器，打造兵器，勾结废太子党羽，意图谋反。杀人无数。赵七、侯夫人、萧远山、王三娘、周嫂子、永昌矿三百多个矿工，都是我杀的。”
正卿道：“慕容抚弦呢？”
老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也是我杀的。”
正卿道：“为什么？”
老夫人道：“她查到了无漏坛的秘密，查到了王贵妃和李琰。她要把真相说出来。我……我怕她害了大家，就杀了她。”
正卿看了慕容落珠一眼。
慕容落珠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
正卿又问王贵妃。
“王贵妃，你可知罪？”
王贵妃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知罪。”
正卿道：“你犯了什么罪？”
王贵妃道：“勾结李琰，意图谋反。控制禁军，准备在冬至大典逼宫。指使老夫人杀人。慕容抚弦、侯夫人、萧远山，都是我让杀的。”
正卿道：“李琰呢？”
王贵妃看了李琰一眼。
李琰跪在她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王贵妃道：“李琰是先皇大儿子的儿子，皇帝的亲侄子。他来找我，说要合作。他帮我儿子复位，我帮他夺皇位。我答应了。”
正卿道：“真正的废太子呢？”
王贵妃道：“在宫里。藏在冷宫。”
正卿点了点头，又问李琰。
“李琰，你可知罪？”
李琰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正卿。
“知罪。”
正卿道：“你犯了什么罪？”
李琰道：“勾结王贵妃，意图谋反。控制盐商，私运铁器，打造兵器。指使钱万福杀人。慕容抚弦、侯夫人、萧远山，都是我让杀的。”
正卿道：“云萝呢？”
李琰的眼泪流了下来。
“云萝……云萝不是我杀的。是赵四杀的。但我有罪。我不该让她来长安。我不该让她进侯府。她死了，是我的错。”
正卿点了点头，又问钱万福、孙疤子、孙六、赵四。
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审。
审了三天三夜，把所有的罪都审清楚了。
最后，正卿宣判。
王贵妃、李琰、老夫人、钱万福、孙疤子、孙六、赵四，斩立决。
其余从犯，流放三千里。
慕容落珠站在堂下，听着正卿宣判，眼泪流了下来。
她等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宣判完，正卿退堂。
慕容落珠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很久没有动。
萧寻踪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落珠，你姐姐的仇，报了。”
慕容落珠点头。
“报了。”
萧寻踪道：“你高兴吗？”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高兴。但还是不全高兴。”
萧寻踪看着她。
慕容落珠道：“人死了，回不来了。”
萧寻踪握住她的手。
“但他们不会白死。”
慕容落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大堂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五月十五，王贵妃、李琰、老夫人、钱万福、孙疤子、孙六、赵四，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慕容落珠没有去看。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
北边是河北道，是她家的方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萧寻踪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落珠，你不去看？”
慕容落珠摇头。
“不去了。看了他们也活不过来。”
萧寻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
慕容落珠忽然开口。
“萧郎中，我想回河北道。”
萧寻踪看着她。
慕容落珠道：“我想在药铺旁边开个医馆。给人看病，不收穷人的诊金。”
萧寻踪笑了。
“好。我陪你。”
慕容落珠道：“你不查案了？”
萧寻踪道：“查。但可以在河北道查。河北道也有案子。”
慕容落珠也笑了。
“那走吧。”
萧寻踪道：“现在？”
慕容落珠点头。
“现在。”
两人转身往城里走，回去收拾东西。
走到大理寺门口，萧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阿落姑娘，萧郎中，你们要走？”
慕容落珠点头。
萧业道：“我送你们。”
慕容落珠摇头。
“不用。你留在长安，照顾好萧玉娥和萧元昊。侯府需要你。”
萧业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落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爹报了仇。”
慕容落珠摇了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很多人一起查的。”
萧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慕容落珠和萧寻踪走远。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侯府。
慕容落珠和萧寻踪收拾好东西，骑上马，出了城。
城门口，萧玉娥和萧元昊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萧玉娥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落姐姐，你要走了？”
慕容落珠点头。
“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萧玉娥道：“你还会回来吗？”
慕容落珠想了想，道：“会的。长安还有很多案子没查完。我还会回来的。”
萧玉娥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你早点回来。”
慕容落珠笑了。
“好。”
萧元昊走过来，握住萧寻踪的手。
“萧郎中，谢谢你。”
萧寻踪道：“不用谢。好好养伤，好好活着。”
萧元昊点头。
两人骑上马，往北走。
走出很远，慕容落珠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城墙很高，城门很大。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一直通到北方。
通到河北道，通到她家的药铺，通到她爹娘的坟前。
萧寻踪骑着马，走在她旁边。
“落珠，你累不累？”
慕容落珠摇头。
“不累。”
萧寻踪道：“那我们天黑之前赶到潼关。”
慕容落珠点头。
“好。”
两人策马前行，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清香。
慕容落珠忽然笑了。
萧寻踪道：“笑什么？”
慕容落珠道：“笑你。你小时候说等我长大了来找我。你真的来了。”
萧寻踪也笑了。
“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
“萧郎中。”
萧寻踪看着她。
慕容落珠道：“以后别叫我阿落了。叫我落珠。”
萧寻踪笑了。
“好，落珠。你别一直叫我萧郎中了，叫我寻踪吧。”
慕容落珠也笑了：“寻踪。”
两人策马前行，往北边去。
路很长，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