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落珠道：“有可能。如果她的儿子也是在私矿上死的，那她知道的事情，可能比薛王氏还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个妇人，是关键。
回到长安，已经是下午。
萧寻踪去大理寺查河南道矿上的备案，慕容落珠回侯府。
她先去看了萧元澈。
萧元澈的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是蔫蔫的，躺在床上不想动。
慕容落珠给他把了脉，确认曼陀罗的毒已经清了，才放心。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男孩的脸。
八岁，瘦瘦小小的，和他姐姐萧玉娥长得很像。
他的母亲死了，父亲被抓了，姐姐勉强撑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孩子。
慕容落珠轻声问道：“嫡少爷，你去年去宝华寺上香的时候，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妇人？”
萧元澈点了点头，小声道：“是。一个阿姨，在哭。”
慕容落珠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萧元澈想了想，道：“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的儿子死了。我说我娘也死了。她就抱着我哭，哭了好久。”
慕容落珠道：“她还说了什么？”
萧元澈道：“她说她的儿子是在矿上死的，矿上赔了很多钱，但她不要钱，她只要儿子活过来。”
慕容落珠道：“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
萧元澈摇头。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嫡少爷，你娘去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萧元澈的眼眶红了。
“娘说……娘说她对不起我，不能陪我长大了。她说让我听姐姐的话，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慕容落珠的鼻子一酸。
她握住萧元澈的手，道：“嫡少爷，你娘的话，你要记住。”
萧元澈点头。
慕容落珠站起身，正要走，萧元澈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阿落姐姐。”
慕容落珠回头。
萧元澈小声道：“那个阿姨说，她的儿子，是被人害死的。”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她怎么说的？”
萧元澈道：“她说，矿上的人告诉她，她儿子是被石头砸死的。但她知道不是。她儿子的身上，有刀伤。”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
刀伤。
矿上被石头砸死的人，不会有刀伤。
那个妇人的儿子，是被杀的。
不是在矿上被砸死的，是被人杀了之后，伪装成矿难。
她深吸一口气，对萧元澈道：“嫡少爷，谢谢你。”
萧元澈摇摇头，小声道：“阿落姐姐，你能找到那个阿姨吗？她说她住在城西，但没有说在哪里。”
慕容落珠道：“我会找到她的。”
从萧元澈屋里出来，慕容落珠直接去找钱护院。
钱护院正在前院巡逻，看见她来，迎上来。
“阿落姑娘，有什么事？”
慕容落珠道：“钱护院，嫡少爷每年去宝华寺上香，是谁安排的？”
钱护院道：“以前是侯夫人安排的，侯夫人去世后，是周奶娘安排的。”
慕容落珠道：“周奶娘？她跟嫡少爷去吗？”
钱护院点头：“去。每次都去。她跟嫡少爷一辆马车，护院跟在后面。”
慕容落珠道：“那去年去宝华寺的时候，周奶娘有没有见过那个妇人？”
钱护院想了想，道：“见过。那个妇人抱着嫡少爷哭，周奶娘把她拉开了。”
慕容落珠道：“周奶娘有没有说什么？”
钱护院摇头：“没说什么。就是让那个妇人别吓着嫡少爷。”
慕容落珠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周奶娘知道那个妇人。
她可能还知道更多。
慕容落珠去找周氏。
周氏还被关在下人房里，有衙役守着。
看见慕容落珠，她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
慕容落珠在她对面坐下，道：“周奶娘，我问你一件事。”
周氏点头。
慕容落珠道：“去年嫡少爷去宝华寺上香，遇见了一个妇人。你认识她吗？”
周氏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慕容落珠看着她，道：“周奶娘，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周氏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她……她姓王，叫王三娘。是奴婢的同乡。”
慕容落珠道：“同乡？河南道的？”
周氏点头：“是。我们都是河南道郑州人，逃荒来的长安。”
慕容落珠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周氏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儿子……她儿子叫赵铁柱，是……是被人害死的。”
慕容落珠道：“谁害死的？”
周氏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铁柱在矿上干活，有一天突然就死了。矿上的人说是被石头砸死的，赔了三十两银子。但铁柱身上有刀伤，好几刀。”
慕容落珠道：“哪个矿？”
周氏道：“她说是城西的一个矿，叫什么……叫什么‘永昌矿’。”
慕容落珠记下这个名字。
“周奶娘，王三娘现在住在哪儿？”
周氏想了想，道：“城西，永安坊，一条巷子里。具体哪间，奴婢不知道。她没说过。”
慕容落珠站起身，道：“周奶娘，你知道的，不止这些吧？”
周氏的身子抖了一下。
慕容落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是不是也和永昌矿有关？”
周氏的脸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落珠道：“周奶娘，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但你说了，你的罪就能轻一些。”
周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他是永昌矿的人。”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周氏道：“永昌矿的管事，姓孙，脸上有疤，大家都叫他孙疤子。他……他让奴婢给嫡少爷下药，说只要嫡少爷病了，不去宝华寺，就……就不杀奴婢。”
慕容落珠道：“他为什么不让嫡少爷去宝华寺？”
周氏摇头：“奴婢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不能让嫡少爷见到王三娘。”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
不能让嫡少爷见到王三娘。
王三娘知道什么？
她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她知道永昌矿的秘密。
那个秘密，和嫡少爷有关？
还是和嫡少爷的母亲有关？
她想起萧元澈的母亲，侯夫人，是被老夫人灭口的。
侯夫人的死，和永昌矿，有没有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对周氏道：“周奶娘，孙疤子还跟你说了什么？”
周氏道：“他说……他说如果奴婢不听话，就让奴婢和堂妹一样。”
慕容落珠道：“一样？什么意思？”
周氏哭着道：“他……他杀了奴婢的堂妹。周嫂子，是……是他杀的。”
慕容落珠一愣。
周嫂子不是跑了。
她死了？
她看向萧寻踪。
萧寻踪的脸色也变了。
他转身出去，吩咐衙役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来了。
周嫂子死了。
在城门口被抓到之后，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今天下午，有人给她送饭，她吃了，就死了。
和杀三喜、刘大娘、孙六一样的手法。
乌头。
慕容落珠的心沉到了谷底。
灭口。
又是灭口。
孙疤子杀了周嫂子。
他早就准备好了，不管事情成不成，周嫂子都得死。
周氏也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她被抓起来，有人守着，送饭的人进不来，她也会死。
慕容落珠看着周氏，道：“周奶娘，你知道孙疤子为什么要杀你堂妹吗？”
周氏哭着摇头。
慕容落珠道：“因为她知道太多。她知道孙疤子让她做的事，知道那个东西是毒。孙疤子怕她被抓后招出来，所以灭口。”
周氏哭得更厉害了。
慕容落珠道：“你也知道孙疤子做的事。你也差点死了。你知道为什么没死吗？”
周氏摇头。
慕容落珠道：“因为你被抓了，有人守着，他下不了手。”
周氏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慕容落珠看着她，轻声道：“周奶娘，你要活命，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孙疤子跑了，他不会放过你。只有我们找到他，你才能活。”
周氏拼命点头。
她擦了擦眼泪，开始说。
“奴婢……奴婢和王三娘是同乡，也是河南道郑州人。逃荒来长安之后，奴婢进了侯府当奶娘，王三娘嫁了个泥瓦匠，生了儿子赵铁柱。后来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拉扯铁柱。”
她顿了顿，道：“铁柱十五岁那年，去了永昌矿干活。干了不到一年，就死了。矿上的人说被石头砸死的，赔了三十两银子。但王三娘不信，她说铁柱身上有刀伤，好几刀，不是石头砸的。”
慕容落珠道：“她报官了吗？”
周氏摇头：“报了。但官府的人说，矿上已经赔了钱，就不管了。还把她赶出来。”
慕容落珠道：“那她怎么办？”
周氏道：“她一个人查。查了两年，查到了那个矿的管事，就是孙疤子。她去找孙疤子理论，孙疤子让人把她打了一顿，扔出来了。”
慕容落珠道：“她查到了什么？”
周氏摇头：“她没说。但她说，那个矿有问题。矿上死的人，不止铁柱一个。好多人死了，都被说成是矿难，赔点钱就打发了。”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
私矿。
死人不报官。
伪装矿难。
这和薛王氏的案子，一模一样。
她道：“周奶娘，王三娘有没有说过，那个矿是谁开的？”
周氏想了想，道：“她说过一次。她说，那个矿的背后，是……是侯府。”
慕容落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侯府。
永宁侯府。
永昌矿的背后，是侯府。
萧承基是侯爷，是无漏坛的人。
他开的矿？
他开的矿里，死的人，被伪装成矿难？
那些兵器，就是从这个矿里出来的铁打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周奶娘，孙疤子为什么要杀嫡少爷？”
周氏摇头：“奴婢不知道。但他让奴婢给嫡少爷下药，让他生病，不让他去宝华寺。他说，不能让嫡少爷见到王三娘。”
慕容落珠道：“王三娘今年春天去过宝华寺，你知道吗？”
周氏点头：“奴婢知道。她给奴婢捎了信，说她在宝华寺等嫡少爷。她有事要告诉嫡少爷。”
慕容落珠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