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豚肝的毒，叫河豚毒素，发作很快。
吃了之后，先是嘴唇发麻，然后手脚麻木，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三个死者，从中毒到死亡，时间很短。
说明毒量很大。
那六块豆沙糕，每一块都足以毒死一个成年人。
凶手的目标是嫡少爷萧元澈。
一个八岁的孩子，吃一块就能死。
但萧元澈没死，只是发烧呕吐。
他中的毒量很小。
为什么？
是他运气好，只吃到了一点？
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只中一点毒？
她想起周氏发抖的手。
周氏是奶娘，照顾萧元澈八年，比亲娘还亲。
她会害他吗？
如果不会，那她抖什么？
下午，萧寻踪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
“周氏出府了。”
慕容落珠抬起头。
萧寻踪道：“她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嫡少爷那边，她交代给另一个丫鬟照顾。”
慕容落珠道：“派人跟着了吗？”
萧寻踪点头：“跟了。刚传回来的消息，她没回自己家，去了城西一条巷子。”
慕容落珠道：“去见谁？”
萧寻踪道：“一个男人。在巷子里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给了她一个包袱，她就回来了。”
慕容落珠道：“包袱里是什么？”
萧寻踪摇头：“没看清。但跟着的人说，那包袱不大，像是装的糕点。”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糕点。
六块消失的毒糕点。
她站起身，道：“周氏现在在哪儿？”
萧寻踪道：“刚回侯府，在嫡少爷屋里。”
慕容落珠往外走。
萧元澈的屋里，周氏正坐在床边，给萧元澈喂药。
看见慕容落珠进来，她的手又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慕容落珠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周奶娘，你刚才出府了？”
周氏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小声道：“是……是。家里有点急事，回去了一趟。”
慕容落珠道：“什么急事？”
周氏道：“我……我男人病了，让我回去看看。”
慕容落珠道：“你男人？他不是在府里当马夫吗？”
周氏的脸更白了。
慕容落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周奶娘，你今天去见的那个人，是你男人吗？”
周氏的身子一抖，眼泪流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阿落姑娘，奴婢……奴婢……”
慕容落珠没有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周奶娘，那六块毒糕点，是你拿走的，对不对？”
周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慕容落珠道：“你为什么要拿走？你想救嫡少爷？”
周氏拼命点头。
慕容落珠道：“你知道糕点里有毒？”
周氏点头，又摇头。
慕容落珠道：“说清楚。”
周氏哽咽道：“奴婢……奴婢不知道有毒。但奴婢知道，有人要害嫡少爷。”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
周氏道：“昨天下午，有个人找到奴婢，说让奴婢今天早上别给嫡少爷吃厨房送来的糕点，说是……说是吃了会出事。”
慕容落珠道：“那个人是谁？”
周氏摇头：“奴婢不认识。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疤，说话很凶。他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照办。奴婢害怕，就……就答应了。”
慕容落珠道：“那你为什么拿走糕点？”
周氏道：“今天早上，厨房送了糕点来。奴婢想起那个人的话，就没让嫡少爷吃。但奴婢怕那些糕点被别人吃了出事，就……就把它们藏起来了。”
慕容落珠道：“藏在哪儿？”
周氏道：“藏在奴婢屋里。”
慕容落珠站起身，对萧寻踪道：“萧郎中，去看看。”
周氏的屋子在正院后面的下人房里，一间小小的耳房。
慕容落珠推门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周氏哆嗦着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
打开，里面是六块豆沙糕。
金黄色的皮，红褐色的馅，看起来和普通的豆沙糕一模一样。
慕容落珠拿起一块，闻了闻。
腥味。
河豚毒的腥味。
她放下糕点，看着周氏。
“周奶娘，你知道这糕点里有毒吗？”
周氏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只是害怕。”
慕容落珠道：“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还说了什么？”
周氏想了想，道：“他说……他说如果奴婢不照办，就杀了奴婢全家。”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周奶娘，你今天出府，是去见那个男人吗？”
周氏点头。
慕容落珠道：“他去见你干什么？”
周氏道：“他问奴婢，糕点是不是藏好了。奴婢说藏好了。他就给了奴婢一包东西，让奴婢放在嫡少爷的吃食里。”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什么东西？”
周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慕容落珠。
慕容落珠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
不是河豚毒。
是曼陀罗。
曼陀罗的粉末，少量服用会让人发烧、呕吐、昏睡。
萧元澈的症状，就是这个。
她看向周氏，道：“你下了？”
周氏哭着点头。
“奴婢不敢不下。他说……他说如果不下，就杀奴婢全家。”
慕容落珠握紧了那个纸包，心里一阵发寒。
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先用毒糕点杀萧元澈，没成功，就让奶娘给他下曼陀罗，让他生病。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生病？
她看向萧寻踪。
萧寻踪也在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同样凝重。
“落珠，这个案子，背后有人。”
慕容落珠点头。
有人想害萧元澈。
但又不直接杀他，而是让他生病。
为什么？
是为了让他出不了门？
还是为了别的？
从周氏屋里出来，慕容落珠对萧寻踪道：“萧郎中，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得找到他。”
萧寻踪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城西那条巷子，挨家挨户问。”
慕容落珠道：“周氏怎么办？”
萧寻踪道：“先关起来。她是被人胁迫的，罪不至死，但不能放。”
慕容落珠点头。
两人往回走，路过厨房的时候，慕容落珠忽然停下脚步。
厨房门口，吴大厨正蹲在地上，抽着旱烟，一脸愁容。
看见她，他站起来，拱手道：“阿落姑娘。”
慕容落珠走过去，道：“吴大厨，我问你件事。”
吴大厨道：“您说。”
慕容落珠道：“厨房里的周嫂子，和嫡少爷的奶娘周氏，认识吗？”
吴大厨愣了一下，道：“周嫂子？她……她好像提过，说她和周奶娘是远房亲戚。”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
吴大厨道：“前几年听她说过一嘴，说有个堂姐在府里当奶娘，风光得很。后来就不提了。”
慕容落珠道：“那个堂姐，就是周氏？”
吴大厨点头：“应该是。”
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对视一眼。
周嫂子，周氏。
堂姐妹。
周氏被人胁迫。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周嫂子和周氏是堂姐妹。
这个消息像一根针，扎进慕容落珠的脑子里。
她站在原地，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厨房里死了三个人——王婆子、翠儿、小顺子。
王婆子是烧火的，在府里干了三十年。
翠儿是帮厨的，进府才一年。
小顺子是跑腿的，进府三年。
周嫂子是帮厨的，进府十年，是周氏的堂妹。
她没死。
她活着。
为什么？
慕容落珠看向吴大厨，道：“吴大厨，今天早上，周嫂子在厨房吗？”
吴大厨想了想，道：“在。她一早来的，帮着洗菜、切菜。后来蒸糕的时候，她也在。”
慕容落珠道：“那她吃糕点了吗？”
吴大厨摇头：“没看见她吃。她平时不怎么吃甜食，说牙不好。”
慕容落珠道：“那她碰过蒸笼吗？”
吴大厨愣了一下，道：“碰过。蒸笼是她和王婆子一起洗的。”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
周嫂子碰过蒸笼。
那层浸了毒馅的油纸，有可能是她放的。
她看向萧寻踪，道：“萧郎中，周嫂子现在在哪儿？”
萧寻踪道：“应该在厨房后面的下房里。刚才让她回去歇着了。”
慕容落珠转身就走。
周嫂子的屋子在厨房后面的下人房里，和死去的王婆子隔壁。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慕容落珠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门，往里看。
屋里空空的。
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桌上放着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
人跑了。
慕容落珠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凉的。
走了至少一个时辰。
她看向萧寻踪，道：“萧郎中，派人追。她跑不远。”
萧寻踪点头，转身出去吩咐。
慕容落珠留在屋里，仔细查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
但她的目光，落在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小木箱。
她拉出来，打开。
箱子里是一些杂物——几块碎银子，一把木梳，一面铜镜，还有一个小纸包。
她拿起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些粉末。
白色的，很细。
她凑近闻了闻。
曼陀罗。
又是曼陀罗。
和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给周氏的一样。
她把纸包收好，继续翻看箱子。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是封着的。
她拆开，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事成之后，保你出府，给你二百两银子。若不成，你知道后果。
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
但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横。
慕容落珠的手一抖。
无漏坛。
又是无漏坛。
这个符号，她在井中女鬼案里见过，在血书佛经案里见过，在枯井男尸案里见过。
现在，又在这里出现了。
她把信收好，站起身。
周嫂子是无漏坛的人。
或者，是被人收买的。
她参与了这个案子。
她跑了。
从周嫂子屋里出来，慕容落珠直接去了周氏的屋子。
周氏还被关着，坐在床上发呆。
看见慕容落珠，她站起来，眼眶又红了。
慕容落珠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封信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周氏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