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边落木,萧萧下 > 第1章 阿落潜身查姊仇
    景元十一年,三月初九。

    慕容落珠站在永宁侯府后门的台阶下,看着面前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上的铜钉生了绿锈,门楣上的匾额却是新漆的,黑底金字写着“永宁侯府”四个大字,落款是当朝太师的手笔。

    牙婆刘三娘推了她一把,尖声道:“愣着干什么?进去见了嬷嬷,机灵点儿!”

    她踉跄了一步,低头应了声“是”。

    包袱里只有一身换洗衣裳,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骨殖——那是姐姐慕容抚弦入殓时穿的衣裳,她趁人不备,从焚烧的纸钱堆里抢出来的。衣角上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她用银针试过,是毒。

    姐姐精通医理,体质极好,绝不会“突发恶疾”。

    更不会在死后一个时辰内就被匆忙焚烧。

    她抬起头,跟着刘三娘跨过门槛。

    侯府很大。

    从后门到角门,穿过两重院落,她一路低头,眼角余光却在丈量:院墙多高,岔路几条,哪里有狗,哪里有仆妇来往。

    “到了。”刘三娘停在一排矮房前,朝里喊道,“郑嬷嬷,人带来了。”

    门帘掀起,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眉眼精明,上下打量慕容落珠。

    “叫什么?”

    “阿落。”

    “多大了?”

    “十七。”

    “哪里人?”

    “河北道,逃荒来的。”

    郑嬷嬷绕着她转了一圈,捏了捏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她的手。

    “手倒是细,不像干过粗活的。”

    慕容落珠垂着眼:“家里原是开药铺的,帮着抓过药,识得几个字。”

    郑嬷嬷眼神一动:“识字?”

    “认得不多,几百个。”

    “那倒是难得,”郑嬷嬷沉吟片刻,“浆洗房正缺人,你先去那边……”

    话没说完,内院匆匆跑来一个丫鬟,脸色发白:“郑嬷嬷!郑嬷嬷!不好了,那口井……那口井又响了!”

    郑嬷嬷脸色一变:“又响了?”

    “是……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大白天的,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郑嬷嬷咬了咬牙,对刘三娘道:“你先带她去。”

    说罢,她急匆匆跟着那丫鬟走了。

    慕容落珠垂下眼。

    井?

    哭声?

    她才入府第一天,就有事发生。

    浆洗房在后院西北角,紧挨着一口枯井。

    那口井三年前就干了,府里的人说,是因为地龙翻身,井底裂了缝,水流光了。

    但此刻,浆洗房的几个婆子正聚在井边,交头接耳。

    “青天白日的,怎么又哭了?”

    “我听了一上午,呜呜咽咽的,跟个女人似的……”

    “莫不是那东西又出来了?”

    “呸呸呸,大白天的,别瞎说!”

    慕容落珠被刘三娘带进浆洗房时,一个身材壮实的婆子迎上来,是浆洗房的管事周婆子。

    周婆子看了她一眼,道:“新来的?先去把那些衣裳洗了。”

    慕容落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井边的石槽里堆着小山似的衣裳,足有二三十件。

    “井里没水了,洗衣服的水要去前院挑,”周婆子把扁担和水桶往她脚边一扔,“去吧。”

    慕容落珠没有吭声,挑起水桶往前院走。

    路过那口枯井时,她放慢了脚步。

    井沿是青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大石头。

    她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

    但井沿的青苔不对。

    青苔是朝里长的——这说明最近有人掀开过木板,而且不止一次。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院有水井,但浆洗房的人宁愿跑远路也不肯用枯井的水,显然那口井有问题。

    她挑着空桶走远,耳朵却始终听着身后的动静。

    刚拐过月洞门,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慕容落珠脚步一顿。

    是周婆子的声音。

    她扔下水桶往回跑。

    浆洗房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地从井边跑开,周婆子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指着井口说不出话。

    “怎么了?”慕容落珠挤上前。

    “尸……尸体……”周婆子嘴唇哆嗦,“井里……有尸体……”

    慕容落珠瞳孔微缩。

    她快步走到井边,掀开木板的一角,往里看去。

    井很深,但阳光照下去,能看见底部的水面上漂着一团黑影。

    是人形。

    她正要细看,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

    几个护院跑过来,为首的腰里挎刀,三十来岁,浓眉,一脸凶相。

    “周婆子,怎么回事?”

    “钱……钱护院……”周婆子哆嗦着指着井口,“井里……井里有死人……”

    钱护院皱眉,走到井边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快!快去禀报侯爷!”

    永宁侯萧承基今年四十有二,袭爵二十年,平日里最要紧的事就是斗鸡走狗、喝花酒、捧戏子。

    但此刻,他站在枯井边,脸色难看得很。

    “井里怎么会有死人?”

    没人能回答。

    钱护院道:“侯爷,要不……找人下去捞上来?”

    萧承基皱了皱眉,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父亲,此事不宜声张。”

    说话的是萧承基的庶子萧业,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井里发现尸体,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不如……暗中处理了?”

    萧承基眼睛一亮:“对,对,暗中处理!钱护院,你带人下去,把尸体弄上来,找个地方埋了。”

    “慢着。”

    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走来,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气质沉稳,腰间挂着一块腰牌——是大理寺的。

    萧寻踪。

    萧承基一愣:“萧郎中?你怎么……”

    萧寻踪拱手一礼:“下官正在附近查一桩盗案,听闻侯府出了事,特来一看。侯爷,井中既有尸体,按律当报官勘验,不可私自处置。”

    萧承基脸色讪讪:“这……这是自家府里的事……”

    “人命关天,没有自家之说,”萧寻踪说着,已经走到井边,往里看了一眼,“派人下去,把尸体捞上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萧承基噎了一下,到底不敢得罪大理寺的人,挥了挥手:“捞,捞!”

    钱护院带人下去,用绳子把尸体绑好,上面的人合力拉上来。

    尸体一落地,围观的婆子丫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女人。

    穿着粗布衣裳,三十来岁,面容浮肿,身上沾着井底的淤泥。

    萧寻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尸体的脸。

    “你们认认,这是府里的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

    周婆子迟疑道:“这……这脸都泡胀了,认不大出来……”

    “衣裳呢?”

    “衣裳……像是粗使婆子穿的,但府里粗使婆子几十个……”

    萧寻踪皱眉。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扫到慕容落珠时,他顿了顿。

    她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

    十二年了,她长大了,但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移开目光,对萧承基道:“侯爷,这尸体需要仵作勘验,下官去请京兆府的仵作来。”

    萧承基巴不得赶紧把这事推出去,连连点头:“好好好,萧郎中做主便是。”

    萧寻踪走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慕容落珠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但她的手,正悄悄攥紧衣角。

    京兆府的仵作来得很快。

    是个姓孙的老仵作,五十多岁,干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验尸的时候,萧寻踪在一旁看着,萧承基早就躲得远远的,只留钱护院在这里盯着。

    孙仵作先把尸体的衣裳解开,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女,约莫三十至三十五岁,身长五尺二寸,体态中等。”

    他翻看尸体的手:“手指粗糙,有老茧,是做粗活的。”

    然后,他又看脚:“裹过足,但后来又放了,是穷苦人家的妇人。”

    最后看头。

    “口鼻内有淤泥,肺部积水,是淹死的。”

    萧寻踪道:“淹死的?那就是失足落井?”

    “不一定。”

    孙仵作翻看尸体的脖子。

    “颈上有勒痕,很浅,像是绳子勒过,但又没勒死。这痕迹……倒是像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然后推进井里。”

    他掰开尸体的嘴,用竹片压住舌头看了看。

    “咦?”

    萧寻踪道:“怎么了?”

    孙仵作凑近闻了闻,皱眉:“这嘴里……有股子味儿,像是什么药。”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根银针,探进尸体的喉咙,片刻后抽出来。

    银针变黑了。

    “有毒。”

    萧寻踪眼神一凝。

    “什么毒?”

    孙仵作摇头:“这得问大夫,我只懂验尸,不懂辨毒。”

    他顿了顿,又道:“怪了,淹死的人,嘴里怎么会有毒?”

    消息传到浆洗房时,慕容落珠正在洗衣裳。

    她手里搓着衣裳,耳朵却听着几个婆子嚼舌根。

    “听说了吗?那女的是被人害死的!”

    “怎么害死的?”

    “先勒脖子,又灌了毒药,然后推下井的!”

    “天爷,谁这么狠?”

    “谁知道呢……那女的也不知道是谁,府里几十个粗使婆子,少了一个也没人发现……”

    慕容落珠手里动作不停,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淹死,中毒,勒痕。

    三种死法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不合常理。

    除非……

    她眼神微动。

    除非凶手想掩盖真正的死因。

    可是,淹死、毒死、勒死,三种死法,哪个才是真正的死因?

    她想去看尸体。

    但现在她是新来的丫鬟,连浆洗房的门都不能随意出。

    正想着,一个丫鬟跑进来:“阿落!郑嬷嬷叫你!”

    慕容落珠放下衣裳,跟着那丫鬟去了郑嬷嬷的值房。

    郑嬷嬷坐在桌案后,打量着她。

    “阿落,你刚才说,你识得字,还在药铺里帮过工?”

    “是。”

    “那……你懂不懂医理?”

    慕容落珠心里一动,面上却迟疑道:“懂一点点,抓过药,认得几味常见的。”

    郑嬷嬷点点头:“那好,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