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老爷子去世的消息,毕家大院内早已乱作一团。
白幡高挂,人影憧憧,满院悲戚。
忙得脚不沾地的毕敏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强撑着交代心腹女助理明月去安顿两位贵客。
“许先生,年小姐,委屈二位先在偏院客房歇息。”
“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明月眼睛肿得像核桃,强打精神弓着身子引路。
许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客套。
他大手一挥,语气沉稳。
“行了,别在我们这儿耗着。”
“去盯着你家大小姐,她肚子里揣着四五个月的身孕。”
“现在又是极悲极恸的时候,稍有闪失就是一尸两命。”
“我们有手有脚,自己会照顾自己。”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明月。
两人推门,踏入幽静的偏院客房。
窗外,隐隐传来阵阵诵经与哀乐声,悲切绵长。
许哲扯掉勒得人发慌的领带,整个人重重地砸进中式圈椅里。
他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世事无常啊。”
“前几年我还见过这位毕老爷子一面,那时候他也躺在病床上,但身体还算不错,没想现在……说没就没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脑海里猛地闪过前世孙晓茹那张为了自己四处给人下跪、布满风霜的苦脸。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难忍。
“婉君,等这次回了中州,带我妈和你爸去市医院做一次全套的身体检查。”
“哪怕是绑,也得把他们绑上体检床。”
“这人啊,有病早发现早治疗。”
“真到了查出来就是绝症那一步,哪怕老子手里捏着几百亿,也买不回他们的命。”
年婉君在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
她秀眉微蹙,神色无比郑重地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
“咱们在外头再怎么折腾,家里老人平安才是最大的底气。”
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许哲手边。
“对了,你出国这几天,在缅北刀头舔血的,我怕妈担心,没给她说你的情况,那妈在家带孙子孙女,有没有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许哲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热气氤氲间。
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无语凝噎的酸涩。
他苦笑着掏出手机,翻开短信界面,空空荡荡。
孙晓茹有孙子孙女挂心,硬是一个电话都没打。
“她啊,估计正满脑子都是君宸婉禾他们呢,哪里想得起我?”
许哲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外壳,深邃的眼底却泛起一丝难言的温柔。
“不过这样也好。”
许哲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我在缅北差点死了,这种要命的烂账,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这辈子,为我担惊受怕流的眼泪够多了。”
……
前院的灵堂,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搭建完毕。
凄白的孝布,如层层叠叠的招魂幡。
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满是悲戚。
庭院两侧。
各界名流与江湖大佬送来的花圈挽联,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烛与纸灰味,呛人鼻息。
毕宗良与杨紫娟,匆匆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麻衣。
尽管夫妻俩眼底,还残留着对毕敏的怨气,但此刻顶着丧父之痛,他们只能强行撑起精神。
两人形容枯槁,犹如两具提线木偶,机械地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
大堂正中央。
火盆里的纸钱,燃得正旺,火星四溅。
毕敏披麻戴孝,一身素白,单薄的身子如同钉死在地板上一般。
她静静地跪在老爷子的黑白遗像前,一动不动。
那张往日雷厉风行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
唯有机械般往火盆里添纸的动作,证明她还剩着一口活气。
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灵堂的哀泣。
来人是一位身穿黑色对襟唐装、手里拄着龙头拐杖的银发老者。
他是毕家论字辈最高的老叔公。
平日里在宗族内部,可谓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老叔公走到遗像前。
敷衍地躬了躬身,神色倨傲。
随后他猛然转头。
“砰!”
沉重的龙头拐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响彻整个灵堂。
“你居然还有脸跪在这里!”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
瞬间撕裂了葬礼的肃穆氛围。
老叔公颤抖着干枯的手指,径直戳向毕敏的后脑勺。
他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彻底扭曲。
“要不是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心术不正,成天算计着怎么夺你亲爹的权,你爷爷何至于走得这么急?”
“他老人家那是,活生生被你给气死的!”
周遭的宾客动作,齐齐一僵。
满院子的哀乐,仿佛被人强行掐断了脖子。
现场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毕敏在老爷子帮助下夺取了比毕宗良的管家权,这他们都知道,虽然对女人当家愤愤不平,但这是毕家人的事,轮不到别人来管。
现在老爷子一走,这老叔公就公开对毕敏表达不满,这……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看来是人走茶凉,有人年纪都这么大了该入土了,还惦记着毕家呢!
老叔公胸膛剧烈起伏,他毫不顾忌周围宾客们惊骇的目光。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毕敏的脸上。
“你身为一个女人,不老老实实找个男人嫁了相夫教子,竟然找了个赘婿,还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招摇过市!”
“毕家偌大的产业,你非要像个强盗一样抢在手里!”
“女人的矜持呢?家族的规矩呢?”
“毕家百年积攒下来的门风,全被你败得干干净净,简直是不成体统!”
众人:“……”
老叔公似乎嫌还不够解恨。
他浑浊的倒三角眼,恶狠狠地盯上了毕敏微微隆起的小腹。
“看看你这副肮脏的德行!怀着身孕,还挺着一身腥臭的血气堂而皇之地跪在逝者的灵前!”
“你这是在守灵吗?”
“你这分明是血光冲撞,是在咒你爷爷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嘶——”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宾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