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啊——”
棠溪雪见他整个人耷拉着脑袋,唇角便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她故意顿了顿,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开口。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完的坎。”
这话落地。
司星悬怔怔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泪光还没散尽,又蒙上了一层新鲜的不可置信。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压抑极了的控诉。
“织织,连你都欺负我。”
他原以为师尊已经天下第一狗了。
没想到织织比师尊还狠。
师尊至少欺负在明面上,织织是笑着往人心上戳刀子,戳完了还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你。
“我没有哦。”
棠溪雪微微歪了歪头,星眸澄澈如水,一派无辜地看着他。
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碎金般的笑意,出卖了她全部的坏心思。
“折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她眨了眨眸子,睫羽扑扇扑扇的,可爱至极。
“我怎么会欺负你呢?”
那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司星悬看着她那副无辜到无可挑剔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知道她是装的。
可他偏偏吃这一套。
司星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舔狗”,然后继续乖巧地望着棠溪雪。
完了,彻底完了。
他这辈子算是被她拿捏死了。
她欺负他,他还觉得她欺负人的样子真好看。
这叫什么?
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叫双向奔赴的病情。
“……嗯,我相信织织。”
他低下头,认命地应了。
声音闷闷的,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一个像素点。
随即,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棠溪雪的衣角。
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又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试探。
他借着衣角的牵引,一点一点地靠近她,把自己变成一只看似无害的小动物。
而后。
大着胆子,将自己的手掌,悄悄放入了她的掌心之中。
让她拢着。
棠溪雪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将他的手收拢得很紧。
司星悬的心脏重重一跳,“咚”的一声,像一颗弹珠掉进了糖罐子里,余震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织织,可要牵紧我哦,我怕自己丢掉。”
他垂下眼帘,耳根已经红透。
可眼底的光却亮得藏不住。
亮晶晶的,像有人把一整个星空揉碎了撒进去。
今日份的被哄,到账了。
司星悬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啧,舔狗。”
九方知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
“真是没眼看。”
这个孽徒在织织面前乖得像小猫踩奶,在自己面前就一口一个“老登”,从入门那天起就没叫过他几声正经师尊。
但凡叫师尊,就是想弄死他。
绝对是逆徒!
这双标玩得,川剧变脸都没他丝滑。
他决定不看。
眼睛疼。
“折月会水吗?”
棠溪雪收拢了手指,将他那只微凉的手稳稳握在掌中,偏过头来问他。
司星悬连忙点头,乖巧得不像话,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雀跃。
“会的。”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语速飞快。
“我什么都会。上山擒虎,下海缚蛟,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没有我不会的。”
“哦?”
棠溪雪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急于表现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那待会儿若真遇到蛟龙——”
“我直接把它打哭。”
司星悬截断她的话,一脸认真。
“织织想看哭几个?”
“哈哈。”
棠溪雪终于被他这副孔雀开屏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她笑够了,神色稍正,语气里带上了嘱咐的味道。
“我们下水之后,你别离我太远。”
这话说得平常。
司星悬却听得心脏狠狠跳了一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串小鞭炮。
“……嗯。”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往下压了又压。
可惜压了嘴唇,没压住眼睛,眼底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他在心里悄悄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
别离她太远。
她说的。
她说的。
她说的。
“织织,这个给你。”
他忽然想起身上还藏着东西,连忙在袖中摸索起来。
那颗避水珠被他藏得极深,从最里层的小暗袋里小心翼翼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那珠子约莫龙眼大小,通体澄碧剔透,内里仿佛封着一汪缓缓流动的水华。
幽暗的湖光映在珠身上,折射出一圈一圈柔和的绿晕。
握在掌中便有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萦绕指间,连周遭的水汽都变得温驯了几分。
棠溪雪接过珠子,放在眼前端详,眸子微微一亮。
“这是什么?”
“是避水珠。”
司星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得不太好的小骄傲,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有它在身,我们下水的时候,可以待很久很久。寻常水域自不必说,便是万丈深潭、暗流渊底,也能分水开路,身上连一滴水星子都沾不到。”
避水珠。
棠溪雪微微睁大了眸子。
她自然知道此物。
深海灵蚌吞吐日月精华千年方能孕育一颗,有市无价。
多少大修士踏遍四海都未必能得见一眼,而司星悬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拿了出来,仿佛递过来的不是稀世奇珍,而是一颗他从路边捡的漂亮玻璃球。
也就只有这位七世阁主,才能把避水珠当成伴手礼。
“谢谢。”
棠溪雪没有推辞,将避水珠贴在掌心,朝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在幽暗的湖光中亮得有些晃眼,司星悬下意识别开了目光,耳根的绯红又深了一个色号。
“这宝物来得太及时了。”
棠溪雪由衷感叹。
“水底本就危机四伏,若是没有避水珠护持,怕是待不了太久便要被迫折返。”
“织织的喜欢,就是最好的谢礼。”
司星悬轻声说道,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咳。”
九方知清了清嗓子。
司星悬没反应。
“咳。”
九方知又清了清嗓子,这回声音大了些。
司星悬依旧没反应,耳朵像是装了选择性过滤器。
“咳咳——”
“老登,嗓子不好就去吃药,在这里演风箱呢?”
司星悬头也不回,不耐烦地甩了一句。
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没看到他在和织织说话吗?
“为师没有?”
九方知到底没忍住,冷着一张俊脸问了出来。
他的目光从司星悬空空如也的双手上扫过,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珠子呢?
总该还有存货吧?
司星悬终于转过头来。
他微微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
“老登,你多大的人了?没有!什么都没有!”
还避水珠?
多大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