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星悬退开半寸,睁开眼睛。
她的脸恢复了血色。
那双总是含笑的星眸此刻还阖着,睫毛却已开始轻轻颤动,像蝶翅将展未展时的那一瞬。
唇上泛着被他方才笨拙的辗转蹭出的淡淡红润,比平日更深了几分,像是被春雨浸透的海棠花。
他望着她,雨过天青色的眸子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尚未消退的忐忑,以及一层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柔软。
他的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那一点清冽甘甜的灵泉水滋味。
他这辈子尝过无数毒药的千百种味道。
有的烈如焚心,有的冷如蚀骨,有的甜如蜜糖却见血封喉。
可从没有哪一种,能让他如此刻骨铭心。
“织织,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尚未褪尽的鼻音。
话音未落,泪珠子便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袍上,好似断线的珍珠。
“都怪我,是我太不小心了,差点害了你。”
他说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眸子被泪水洗得愈发澄澈,像是骤雨初歇后,天际最后一抹还未散尽的晴色。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小哭包,哭什么?”
棠溪雪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方才被毒倒之后,她的意识并非全无。
从他将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颈,将灵力渡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她的感知便开始缓缓回归。
只是他的毒确实霸道,即便有他亲自渡引,身体仍是绵软无力,睁不开眼。
可她能感觉到。
他托着她后颈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却小心翼翼地不敢多用一分力。
他贴上来的唇,吻得青涩,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腔蛮勇厮磨,连换气都忘了。
他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经脉,宛如触碰一件稀世瓷器,谨慎得近乎虔诚。
可他的唇却不受控制地轻颤,每一次辗转都像是在忏悔。
仿佛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织织。”
她听到了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唤她。
她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界上浮浮沉沉,身体仍无力动弹。
可她听见了他的自责与恐惧。
她没想到自己这样小心,居然还是中毒了。
万毒之体的毒性融于气息、融于体液,不同于任何毒药,防不胜防。
可棠溪雪也知道,他并非存心。
他只是太想靠近她,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他没有故意下毒,却忘了他本身便是这世间最烈的一味毒。
“折月,那下次可要小心一点。”
她的声音轻盈,说出来的话,却让司星悬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望向怀中的她。
她正望着他,星眸里有温柔,还有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苛责惊惧,不曾将他推开。
有的是允许。
允许他靠近,犯错,允许他在下一次学着小心。
“嗯。”
他几乎是惊喜地应出声来,那双哭红的眼睛亮了一瞬,泪水却掉得更凶了。
“我一定会特别小心。织织,你信我——我再也不会让你中毒了,我回去就把自己泡在药缸里,把毒性压到最低。”
“不用这样,你就做自己,无需为我改变。”
棠溪雪轻轻说道。
她知道,他能活下来,已经受过很多的苦了。
司星悬的心,瞬间就被暖流包裹。
织织,她真的好温柔。
真的特别好!
九方知听到棠溪雪的声音,霍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恢复了血色的小脸上停了片刻,薄唇微抿。
然后他收回视线,藏着一层刚刚经历了一场煎熬之后的疲惫。
“行了,毒已经解了。把她放下,让她回去休息。”
“然后你——离她远些。”
司星悬没有反驳。
他小心翼翼地将棠溪雪抱到一旁搭好的帐篷里,动作温柔得好似在捧一朵随时会散的云。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铺在她身下当作床单。
然后退开了两步,盘腿坐在帐篷外。
他不敢靠她太近,至少在确认自己身上的毒不会再次伤到她之前,他不敢。
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指尖还沾着湿意。
而这一夜大悲大喜,从以为要害死她的绝望,到被她赦免,情绪起伏太过剧烈。
如今确定她安好,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身子晃了晃,无声地倒在了帐篷边。
九方知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气笑了。
“他到底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师兄。”
帐篷里传来棠溪雪的声音,轻软里带着几分笑意。
“折月身体本就弱,麻烦你把他抱进来吧。帐篷也够宽敞,夜里露重,他睡在外面会着凉的。”
“那湖里更宽敞。”
九方知冷冷道。
“他那么毒,小师妹还是莫要靠近的好。依我看,直接丢进湖里算了。既能醒脑,又能顺便洗一洗他那一身的毒。”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弯腰将司星悬捞了起来,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小心地避开了他磕到的额角。
大步走进帐篷,将人放在棠溪雪身边,而后直起身。
“无妨,之前只是个意外。”
棠溪雪看着九方知那副嫌弃的模样,微微一笑。
“我一直都很谨慎,只是第一次遇到折月的毒,防不胜防。下次便知道了。”
九方知静静地望着她。
他想说“你还想有下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师妹的性子他知道,看起来清冷,心却比谁都软。
她既说不怪他,那便是真心不怪。
“既然小师妹这么说了,那就依你。”
他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尊重她的决定。
“小师妹。”
他的嗓音沉了几分。
“方才一时情急,只能用这种方法让折月救你。冒犯你了。等回去之后,我会好好责罚他。”
棠溪雪闻言,伸手轻轻探了探司星悬的脉搏。
他的手腕纤细,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诊了片刻,脉象虚弱而紊乱,是情绪过激引起的昏迷,加上他本就体弱,倒没有其他大问题。
让他躺着好好休息一下便好。
“师兄不要责罚他了。”
她收回手,将司星悬的手腕轻轻放回身侧,抬眼望向九方知。
“折月本就体弱,哪里经得起……”
她没有说完,可九方知明白了。
“这剧毒的体质,也并非他所愿。”
棠溪雪低下头,看着身边那张苍白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
只是安静地阖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光。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可怜的小雪狐。
真是让人心疼。
九方知看着小师妹望向司星悬的目光,面具后的眼神微微一黯,随即恢复了平静。
“既然小师妹不怪他,那就罢了。”
他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对了,师兄那里可有续骨灵草?”
棠溪雪想起此事,抬起眼问道。
鬼医师兄见多识广,或许会有线索。
“续骨灵草?”
九方知微微蹙眉,认真地思索了一瞬。
脑海中掠过无数药典记录与古籍记载,片刻后才严谨地答道。
“续骨灵草只在古老医书中有过记载。据我所知,此草只生于灵脉,外界早已绝迹。若琉璃天中当真有机缘,大约也只有那传说中的仙药园才可能有。”
“如果有机会进入仙药园,我会给小师妹带一株。”
“多谢师兄。”
“不必。”
九方知转身走向帐篷口,步伐沉稳。
“我去外面守夜。小师妹养足精神,明日还要赶路。”
帐篷里安静下来。
银空跳上棠溪雪的膝头,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暖融融的白球,窝在她身侧。
“主人,你没事吧?”
星觅从她袖口钻出来,盘在她衣襟上,银色的鳞片散发着柔和的光。
龙须轻轻晃动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嗯,我没事了。”
棠溪雪低声应道。
她躺在帐篷之中,缓缓闭上眼。
原来,小病娇爱人的时候,是这般好看的模样。
哭得眼眶通红,吻得毫无章法,却比珍重虔诚,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帐篷外,篝火堆前。
九方知伸手用枯枝拨了拨火堆,将几根新柴添进去。
火光重新旺起来。
夜深人静。
岛屿之上的大树中,一根根藤蔓无声无息地垂坠而下,沿着地面朝着火光所在的地方蔓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