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祸水缠绵 > 第228章 不染
    曙色熹微,自覆雪凝冰的琉璃瓦上悄然滑落。

    纱幔轻垂,如烟如雾,却隔不断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山呼声。

    “阿兄,你看到了吗?”

    云薄衍清冷的眸子,此刻有着惊艳与震撼。

    “阿嫂在九洲的受欢迎程度……”

    “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织织她本就是该被万人仰望的。”

    谢烬莲唇角漾开的笑意,像月光拂过剑锋。

    “就像天上的星河,落在人间,自然要受万众朝拜。”

    “而我——”

    他微微垂眸。

    “不过是那万千仰望者中,最幸运的一个。”

    “因为星河,落进了我怀里。”

    “此生逢卿,水中逢月,雾里逢花。”

    他听见了那如潮水般涌起的呼声。

    从广场中央蔓延开来,沿着长街向外扩散,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本该膜拜帝王的万民,此刻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他们自发地,向着那道雪白的身影俯首。

    向着织命天医——俯首。

    在信仰面前,皇权也要退让三分。

    这便是织命天医。

    她的权威,不是靠刀剑征伐杀出来的,不是靠权谋算计争出来的,是靠一味味良药、一条条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性命。

    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因她而活下来的人,那些在绝望中被她予了一线生机的人——都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谢烬莲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声音里藏着的虔诚,发自肺腑的敬仰。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很暖。

    很软。

    是他的徒儿。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也是他的骄傲。

    “原来我的天医大人——在道上真的很厉害呀。”

    “阿兄,你才知道啊?”

    云薄衍闻言摇了摇头,他的阿兄是真的无比幸运。

    他被阿嫂坚定的选择了。

    是谁羡慕了他不说。

    观礼席的一角,圣非明立在不染大师身侧,少年圣僧清秀干净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澄澈如洗,像是雪照云光。

    周身若有若无地缭绕着清雅的梵香,似檀非檀,空灵悠远。

    那香气极淡,只是若有若无地飘着,仿佛自带一片寂静山林的呼吸。

    让人闻了,心便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织织姐姐,好多人喜欢呀。”

    他轻声说,嗓音空灵而温醇,浸透了经文与古泉的宁澈。

    手指轻轻捻着那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

    珠子圆润饱满,一颗一颗,在指尖缓缓转动,像是把流年也捻进了指缝。

    不染大师望着那万民朝拜的盛景。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自然是很好的。”

    他见过白宜宁为了那孩子日夜祈福的模样。

    那些年,她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地念着经文,一遍一遍地祈求上苍。

    护国寺的大殿里,烛火幽幽地燃着,照着那尊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也照着她纤柔而坚定的身影。

    她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目垂首。

    那身影单薄,却坚定得让人心疼。

    烛火映着她的面容,明明灭灭,可那双凤眸里的光,从未暗过。

    他知道她们之间感情有多深厚。

    爱屋及乌,他对棠溪雪天然就带着一层滤镜。

    不管外面有多少不好的传言,不管那些年有多少荒唐的传闻。

    他始终都相信——白宜宁养大的孩子,是很好的。

    “师父。”

    圣非明忽然开口:

    “您眉心的圣印,和圣宸帝眉心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停。

    不染大师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上自己眉心的印记。

    那印记此刻正随着他血脉的跳动,微微发热。

    那是流淌在骨血里的烙印,是棠溪皇族正统子孙独有的印记。

    “一模一样吗?”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潮,落向高台之上那个耀眼如旭日的年轻帝王。

    棠溪夜立于祭天台最高处,玄色衮冕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周身威仪凛然,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在棠溪一族,只有直系血脉,才可能有一样的圣印。”

    如今执掌这江山的帝王,是他的儿子。

    不染大师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

    簌簌的洞房花烛夜。

    那天,他醉得不省人事。

    他被人从茶楼里绑出来,一路迷迷糊糊地,被送进了东宫。

    他以为是梦,以为是酒醉后的幻觉,以为那些画面都只是他压抑太久的妄想。

    以为那些缠绵,那些温存,那些她落在他耳畔的呢喃,都只是他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渴望,趁着他意识不清时,化作了一场虚妄的幻梦。

    以为那满室的红烛,那垂坠的纱幔,那鸳鸯锦被上的纠缠——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与簌簌,星离雨散。

    可如今……

    他望向圣非明。

    “非明,玄胤——与我,可有亲缘?”

    少年圣僧只是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捻着佛珠,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修佛是需要佛缘的。

    不染大师于佛前听雨,于松下观云,不过是修个清净。

    他在佛道一途,远远不如天生的佛子圣非明。

    圣非明一出生,就伴随着一场覆盖彼岸神国三千里的金色曼陀罗华雨。

    怀中抱一株未开的金色优昙婆罗花,眉间朱砂灼灼,如佛前灯火。

    圣非明是彼岸佛国琉璃净世的未来圣主。

    他通晓佛门宿慧,能观照未来,推演天机轨迹。

    虽年纪尚轻,一身修为与莫测之能却已深不可测。

    不染大师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子,如果他与棠溪夜没有任何关系,那圣非明不会特地提了这么一句。

    所以……

    那一夜,竟然不是梦?

    是他与簌簌的洞房花烛夜?

    他真正拥有了簌簌。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化作了一尊雕塑。

    震惊,狂喜,后悔……

    无数的情绪,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不染大师急急地望向高阁之上那道紫色的身影。

    白宜宁一袭华贵宫装,倚着窗,俯瞰众生。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望着高台之上那光芒万丈的年轻帝王和同样璀璨的掌上明珠,唇角噙着一抹从容而淡定的笑意。

    那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那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滑落。

    一滴泪。

    从她眼角溢出,沿着脸颊缓缓滑下。

    是喜悦,也是遗憾。

    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簌簌……”

    不染大师心口忽然一阵钝钝的疼。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疼得他握着佛珠的手,都在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