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祸水缠绵 > 第151章 此心为刃
    晨光初破宿雾时,那柄名唤“道友”的长剑静卧于镜夜雪庐的紫檀案上。

    剑鞘覆着一层薄霜,吞口处云纹凝着界渊龙脊山脉终年不散的寒雾。

    那片横亘在云川与北辰之间的万仞绝壁,昨夜被战堂三千夜锋踏遍了每一道石罅。

    “爷,寻到了。”

    千溯垂手立在帘影深处,玄衣下摆犹沾着龙脊特有的赭色岩尘。

    他声息压得极低,似怕惊碎一室清寂:

    “寅时三刻,于断龙崖第七重裂隙深处见得。剑身半埋积雪之中,幸而剑心未损。”

    北辰霁临窗而立,绛紫广袖被晓风轻轻拂动。

    “嗯。”

    他未回首,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庭中老梅新绽的一点苞蕾上——昨夜之前,那枯枝还只擎着铁灰色的瘦骨。

    棠溪雪归来时,他便醒了。

    为答谢她,曾问其所愿。

    那时她只轻声提起一柄剑——战神祈妄那柄被穿越女负气掷下深渊的本命剑,“道友”。

    北辰霁未多言,只遣了千溯前去。

    于苍茫龙脊寻剑,何异于沧海觅珠。

    所幸战堂人多,夜锋皆能飞檐走壁,掘地三尺,终是从崖石嶙峋的缝隙间,寻回了这柄失落许久的剑。

    昨夜中途醒来后,他本以为将再难入眠。

    这却是多年来第一个未被寒梦撕裂的长夜。

    在棠溪雪清浅呼吸隐约飘来的某个时分,他竟重新沉入了睡乡。

    沙场金戈之声,恍若被隔在了琉璃瓦外。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海棠冷香,属于她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熨平了他每一寸紧绷的脉络。

    宿雾收尽,檐角滴翠。

    “吱呀——”

    雕花门被轻轻推开。

    北辰霁蓦然转身。

    棠溪雪披着一袭雪色软绒晨袍立在门边,墨发如流水倾泻肩头,发梢还蜷着初醒时的慵懒。

    她抬手揉了揉朦胧睡眼,这般稚气的动作,竟让窗棂间漏入的晨光也在她指尖微微驻足。

    “小皇叔,早。”

    嗓音里沾着未散的睡意,软糯似初融的蜜糖。

    那一刹,仿佛并非晨光照亮屋宇,而是她自身在莹然生辉——比雪霁后破云的第一缕金芒更剔透,比昨夜浣洗过的月色更温存。

    北辰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雪儿,”他移开视线,指向案上长剑,“谢礼。”

    依旧是这样简洁到近乎笨拙的言语。

    从前那些年,他赠过她无数物件:暗市搜罗的孤本、亲手雕琢的玉饰……

    每一次都只这样轻轻一指,仿佛多说一字,便会泄露出几分不该有的温度。

    他曾于暴雨滂沱的荒凉道观中,听游方道人用沙哑的嗓音落下谶言:

    “天煞孤星,刑克六亲。近尔者伤,爱尔者亡。”

    自那以后,他便将自己活成了一柄封入鞘中的刀。

    不敢出鞘,怕刃上血光污了她;

    更不敢递出,怕刀柄寒意冻伤她。

    “小皇叔办事真是稳妥。”

    棠溪雪已走到案边,指尖轻抚过剑鞘上“道友”二字铭文。

    那字迹遒劲狂放,每一笔都似要裂鞘而出,确是祈妄的手笔。

    谁能想到,堂堂战神,也玩这般出其不意的把戏——

    口称“道友,请留步”,手中剑光已绽。

    “嗯。”

    北辰霁轻轻应了一声,袖中手指却悄然蜷起。

    他一直都是棠溪皇族最好用的刀,办事素来靠谱。

    只是,听到她的夸赞,他的心尖,涌起了细微的暖意。

    这感觉,似乎并不讨厌。

    “本王告辞。”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晨光为他挺拔的背影描上一道淡金轮廓。

    “昨夜……叨扰了。”

    末四字说得极轻,几乎融进檐角滴落的融雪声中。

    紫袍拂过门槛时,他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跳如擂。

    “小皇叔。”

    她的声音柔柔追来,清灵如烟雨掠过江南柳梢。

    北辰霁脚步顿住。

    未回头,只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侧脸。

    晨风趁机卷起他绛紫的广袖,衣袂翻飞间,竟似一株开在幽冥彼岸的曼陀罗,艳丽而孤绝。

    “何事?”他问。

    棠溪雪立在原处,晨光将她雪色的身影映得近乎透明。

    她望着他,眼眸灿若星河,其间盛着某种他读不懂却为之心悸的恳切:

    “皇兄——他于我而言,很重要。”

    她稍顿,每个字都如精心打磨的玉珠,轻轻落在寂静的晨光里:

    “小皇叔,可否……护着他?”

    空气骤然凝冻。

    北辰霁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胸腔里有什么碎裂的脆响。

    不是幻觉,是真实到撕扯肺腑的钝痛。

    他的小雪儿,用这般澄澈信任的目光望着他,求他……去护着另一个男子。

    那个永远立在光中、受尽天地偏爱的君王。

    那个他曾无数次幻想如何拖入尘埃、共品黑暗滋味的人——棠溪夜。

    那人名“夜”,却生来披万丈荣光,光风霁月;

    他名为“霁”,偏终生困于冰封血狱,无边长夜。

    “若……”北辰霁开口,才觉嗓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你所愿——”

    他没有说完。

    只是抬步迈出槛外,绛紫身影迅速没入廊下渐亮的天光之中,快得似在逃离某种噬心的魔障。

    北辰王府最深处的书房,终年不见天日。

    北辰霁跌坐于那张冰冷的玄铁王座上,双手死死掩住面容。

    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紫眸,空茫得如同被暴风雪席卷过的荒原。

    “爷……”千溯跪在阶下,声息微颤,“祭天大典诸事已备,只待您下令……”

    “撤去。”

    二字斩钉截铁。

    千溯愕然抬首:

    “可这是筹谋三年的局!您不是曾说,那帝王龙椅,谁坐都尊贵?为何不能是爷您?”

    “本王说,撤去。”

    北辰霁放下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爷,听闻沈小姐……很期待您那座烟雪居……”

    千溯察言观色,试图寻些话头宽慰。

    “那是她的东西么?她也配期待?”

    北辰霁语声冷峭,翻覆只在顷刻。

    “本王便是将宅子赠予表弟,也不会给她。”

    “赝品终究是赝品。”

    “……”千溯默然。

    自家王爷,可是被镜公主下了蛊?

    怎地忽然对沈小姐这般冷厉?

    “哎呀表哥,你竟待我这般好!”

    花容时步入时恰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

    “昨夜表哥不在府中,莫非是去了哪处温柔乡?我瞧表哥今日面色含春啊——”

    他嬉笑着凑近,却被北辰霁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慑得退后半步。

    那是爱而不能得、痛而不能言的深渊。

    “乖乖,表哥这身怨气,比鬼还重!”

    “原是我眼拙。”

    “住口!”

    北辰霁冷声喝止。

    明知小雪儿便是给予他温暖之人,

    是这世间,他唯一的光。

    可为何当她含笑央他护佑旁人时,那光芒竟如万箭穿心,刺透黑暗,将他这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剧痛扼住心脉,他几乎窒息。

    原来爱才是人间至锋之刃。

    因他在意,她便成了执刃之人。

    甚至无须用力,只一瞥一眼、一言一语,就将他自以为铜墙铁壁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他大抵是爱上了一颗心里没有他的雪花。

    晶莹剔透,棱角分明,每一折光都映着别人的影,每一锋棱都将他割得遍体鳞伤。

    可他竟舍不得用掌心温度将她融化。

    只能这般小心翼翼捧着,任寒意刺痛肌肤,任棱角扎入血肉。

    仿佛疼痛本身,也成了拥有她的些许凭证。

    最深的暖,往往带来最彻骨的寒。

    而他甘愿困于这冰火交织的炼狱之中。

    只因那簇微光,是她亲手点燃的。

    掌心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