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祸水缠绵 > 第18章 人间白月光
    司刑台大门开启。

    棠溪雪脚步未停,径直迈过司刑台那道高峻而阴森的门槛。

    两侧禁卫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真的伸手阻拦这位地位尊崇的镜公主。

    夜风卷入,吹得门内甬道两侧的火把明灭不定,将壁上刑具的阴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混合了陈旧血锈与廉价灯油的沉闷气味。

    “沈上卿?”

    棠溪雪疑惑地看了拂衣一眼。

    “殿下,沈羡,沈相嫡长子,您的……未婚夫婿。”

    拂衣紧随身侧,极低声地提醒。

    她知自家殿下自那场大病后,记忆便时常恍惚,许多人许多事,皆如隔雾看花。

    棠溪雪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原来是——沈斯年。”

    几个音节从她唇间轻缓吐出,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找出了一枚尘封的玉珏,擦拭去模糊的尘埃,露出了底下镌刻的名字。

    也就在这抬眸的刹那,她的目光穿过了甬道尽头晦暗的光线,落在了那方相对明亮些的厅室内。

    烛火融融,拢着一道端坐于木椅上的身影。

    他是当之无愧的琅琊玉树。

    即便身处这黑暗之地,依旧背脊挺直,仪态无懈可击。

    一身烟灰色云纹银线织锦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眉目如画,君子如兰。

    沈羡·斯年

    是百年世家用最严苛的礼教与最醇厚的书香,一寸寸浸养出的从容雅正,已成了刻入骨血的风度。

    司刑台司律上卿,沈羡,是那位天命女主沈烟的养兄,帝都万千少女心中的人间白月光。

    “斯年,见过殿下。”

    沈羡已起身,朝着她来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声音清越温和,无可挑剔。

    只是在他抬眸的瞬间,棠溪雪没有错过那温润眉宇间,一闪而过极细微的蹙拢。

    那并非针对此地阴森的畏怯,而是一种看到麻烦人物突兀出现的排斥。

    他以为,她这深更半夜、不惜踏足司刑台又是前来痴缠于他。

    烛火在他清亮的眼底跳动,映出的是一片完美面具下的疏离。

    “沈某曾言,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殿下,你我虽有婚约之名,毕竟尚未成礼。为免徒惹非议,有损殿下清誉,还是……保持距离为宜。”

    他说话时,甚至微微颔首,以示尊重。

    帝都人人皆知,这位沈大公子看似温文尔雅,执掌刑律,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温柔是他的教养,刚硬是他的骨血。

    “沈斯年。”

    棠溪雪的目光甚至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直接切入正题。

    “长生殿的侍卫统领朝寒,本公主要带走。”

    沈羡眸光微动,似有讶异掠过,旋即恢复平静。

    他略一沉吟,缓声道:

    “朝寒统领……确在此处。然,他身犯宫规,依律当于水牢受罚。刑罚未毕,不可擅离。此乃规矩,殿下明鉴。”

    规矩。

    又是规矩。

    棠溪雪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朝着刑房侧面那扇更为低矮沉重的铁门走去。

    那里,寒气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水腥与铁锈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

    “殿下!”

    沈羡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劝阻之意,甚至下意识向前半步。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棠溪雪抬脚,用尽力气踹在那扇紧闭的挂满寒霜的铁门之上。

    门栓震颤,冰屑簌簌落下。

    在这极寒的冬夜,水牢之内,只怕早已冰水刺骨,甚至冻结成窟。

    她回眸,目光如淬火的冰刃,扫过周围闻声欲动却又僵住的司刑台差役,最后落在沈羡愕然凝固的脸上。

    “本公主倒要看看——”

    “谁敢碰我一下?”

    她一字一顿,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威压,通身的气场骤然一变,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传闻中懦弱的模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浸染出的凛然威严。

    “嘭——”

    她再次发力,那扇本就年久失修、又被寒意冻得发脆的铁门,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她彻底踹开!

    阴寒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

    门内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极小的气窗透入惨淡的月光,照亮下方一方浑浊的浮着碎冰的污水池。

    池边,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拦我?”

    棠溪雪立在洞开的门口,身影被身后刑房的火光拉得极长,投进水牢的黑暗里,宛如一尊骤然降临的神祇,冰冷的目光压得所有人呼吸困难。

    “便是以下犯上!”

    “论罪——当诛!”

    四周一片死寂。

    沈羡怔在原地,望着门口那道决绝而陌生的身影。

    他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再吐出阻拦的字句。

    规矩再大,大不过君权。

    此刻的棠溪雪,不是来痴缠他的未婚妻,而是来行使公主权柄的主上。

    拦她,确为以下犯上。

    他,不能拦。

    恶名昭著的镜公主,行事再荒唐,似乎也都在世人的意料之中。

    当棠溪雪真正看清水牢内的景象时,她周身那份凛然的威压,化作了一种更刺骨的寒意。

    浑浊的冰水没至男子的胸口,碎冰碴子漂浮在水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碜人的光。

    朝寒被铁链锁在池壁,头颅无力地低垂,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如纸的刚毅侧脸上,唇色乌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裸露在水面的肩颈皮肤,已冻得发紫,甚至可见细微的冰晶。

    她的指尖,在厚重的斗篷下猛地攥紧。

    她一步一步,踏过湿滑冰冷的地面,走向那片浑浊的冰水。

    靴尖触及刺骨寒流时,她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

    水声轻响,寒意瞬间顺着小腿窜上脊背。

    她在朝寒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尖轻触他冰冷的下颌,将他低垂的脸庞托起些许。

    “朝寒。”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死寂阴寒的囚牢里,竟如珍珠滚落水晶阶,带着一种剔透的轻灵与坚定,穿透了凝滞的黑暗与寒冷。

    “我来接你了。”

    朝寒浓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极其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涣散的瞳孔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骤然收缩,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看到了她提灯而来,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着她的轮廓,驱散了他周身的黑暗。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将他从深渊地狱拉出的少女。

    是梦吗?

    濒临冻僵的躯体里,那颗沉寂的心脏,却在此刻,微弱而疯狂地搏动了一下。

    “殿……下?”

    破碎的气音从青紫的唇间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