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国道,风火山。
风雪更大了。
赵德柱蜷缩在在五菱车里。
右手肿得已经没了知觉,就那么在袖子里耷拉着。
左手攥着那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冷。
冷得骨头缝都在疼。
雪粒子砸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刚才给很多“朋友”打过去电话,接的人倒是不少,但是就是没一个“朋友”愿意来这里救他!
特码的平时一口兄弟一口兄弟的叫着,关键时刻没人了!
这都是什么朋友!!?
赵德柱抬起头,恍惚间看到远处六道光。
像六颗太阳,离他越来越远。
赵德柱想起来今天晚上,咧嘴笑了笑。
“妈的,值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
酒已经不辣了。
喝进去,像喝凉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
肿得像馒头,紫得发黑。
“这破手,回头得截肢吧……”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没什么恐惧,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风雪呼啸。
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那根早就灭了的雪茄。
他把雪茄叼在嘴里,没点。
破旧的音响还在循环播放那首歌。
赵德柱眼皮开始发沉。
他自己清楚的知道,不能睡。
这种天,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但太累了。
从把那个孕妇抱上车,到现在,也就不到半小时。
可这半小时,比他这辈子开的任何一趟车都累。
“啪!”
他给自己了一巴掌,把眼睛睁大一点。
盯着前方那片白。
“小兔崽子……”他喃喃着,“可得给我送到啊……”
眼皮又沉了。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
没用。
冷风灌进来,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想他老家黑龙江。
想他那栋大房子。
想他那根抽了一半就吐掉的雪茄——那根可贵了,古巴的,三百美金一根,他表面装大款,其实心里老心疼了。
想他赵德柱这辈子。
四十八年,没干过什么大事。
挣钱,喝酒,骂人,发脾气。
在外面他是无忧无虑的大老板,但只有自己知道——
自己是个畜生。
年轻的时候有一位女孩愿意跟他同甘共苦,可是每当他生意受挫,上头的情绪让他把最恶毒的语言发泄在她身上……
再后来,当他成为所谓“富豪”的时候,那个一路陪他的女孩已经走了……
“美丽!美丽!老子对不起你啊!!”
“啪啪啪——!!!”
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赵德柱疯狂扇自己脸,一行清泪滴在雪地上……
都说男人只要开上霍希都找回初恋,可是他开上更贵的揽胜也找不到她……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哈哈哈!”
赵德柱摇摇头,大笑。
算了,至少今儿个,总算干了件人事。
救了个人。
救了三个。
一个当兵的,一个孕妇,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够本了。
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慢慢合上。
风雪里,这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瘫软。
一动不动。
报废的五菱车逐渐被风雪淹没。
他,好像要死了。
……
“同志!同志!!”
“醒醒!祖国来救你了!!”
赵德柱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很暖和。
暖得他不想醒。
但有什么东西在晃他的眼睛。
很亮。
亮得刺眼。
他皱了皱眉,想翻个身。
翻不动。
身上像压了什么东西。
他努力睁开眼睛。
眼皮太重了。
重得像挂了铅块。
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
光。
很亮的光。
不是那六道光。
是更近的。
就在他面前。
两束光。
车灯。
是车灯。
赵德柱的脑子转不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自己这是死了吗?
他就那么盯着那两束光,盯着那些在光里飞舞的雪粒子,盯着那些雪粒子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被雨刮器扫开。
一遍。
又一遍。
像有人在替他,把这个世界擦干净。
“在这儿!!!人在这儿!!!”
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
又很近。
“快!快过来!”
“担架!把担架拿过来!”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响。
赵德柱想动。
动不了。
想说话。
说不出来。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警服。
帽子歪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脸上全是雪,眉毛上挂着冰碴,鼻尖冻得通红。
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看见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一下子变得更亮了。
像点着了两盏灯。
“同志!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
“条子?条子也上地狱吗?”
赵德柱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那个警察把耳朵凑过来,贴在赵德柱嘴边。
“你说!你说!我听着!”
赵德柱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冷……”
那个警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
但那双眼睛,红了。
“冷是吧?不怕!马上就不冷了!”他回头招手,“快!把暖风开到最大!把后座加热打开!”
一众警察把他从五菱车内抬出来,还有医生在给他检查。
“你是英雄知道吗?!”
中年警察在他耳边不断“刺激”他,“全国人民都记住了!你出名了!你可得活下来啊!”
“出……出名……”
赵德柱不知道啥是出名,他就想要心中那个温柔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