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沪，九一新媒体公司编辑部。
新来的实习生林晓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屏幕上是一篇刚写完的稿子——
《震惊！一千万网红“桃枝酥酥”直播挑战在ICU门口发喜糖！》
标题够猎奇，内容够低俗，流量肯定不低。
他不想写。
但他不得不写。
主编刚才把稿子摔在他桌上的时候，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
“林晓，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这种热点都抓不住？隔壁号‘挑战随机在桃桃上扎小洞’的稿子，十分钟十万+！你呢？还在那儿憋什么‘为工人讨薪’！？现在什么年代了，谁他妈看那个这种报道？！”
“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懂不懂什么叫新媒体？流量！流量！流量！现在的网络够猎奇够下作就是王道！那群傻逼网友就好这口！！”
林晓紧紧攥着手指，半天没吭声。
难道，如今这个社会，只有猎奇的下作视频才能活吗？
人们的审美已经彻底扭曲了吗？
可他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又能做什么呢？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什么理想都没用……
“唉——”
他叹口气，站起来走出公司。
……
林晓的出租屋。
十二平米，月租三千二。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墙上贴着他大学时得的奖状——“最佳深度报道奖”“山东航空大学·优秀新闻学生”……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当个真正的记者，可以用手中的笔为天下横扫魑魅魍魉！
可惜如今……
昙花一现罢了！
林晓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
打开电脑。
习惯性地点开鲸鱼直播。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可能就是不想睡觉。
首页上，各种猎奇热点晃得人眼晕：
【挑战在女厕所睡一晚！】
【直播和流浪狗抢史吃！只吃尖尖！】
林晓冷笑一声。
他在奢望什么呢？
正准备关掉，突然鲸鱼首页一个直播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热度：2.3万。
准确的是IP地址：
青海！
林晓愣了一下。
青海？
众所周知，在互联网上，青海非常低调，一度一直流传着“全村轮流玩手机”的传说，青海IP地址的直播更是少之又少！
怎么今天忽然窜出来一个青海的直播？
林晓定睛一看，直播间的内容非常简单：
深夜驾车去109国道！
也算是“猎奇挑战”的一种。
本来林晓不想看的，但是他转念一想，“青海”和“爆火”这两个不着边的词组在一起没准能火！
挑战大自然总比恶搞路人强！
画面加载了三秒。
然后他看见——
一片白茫茫的风雪。
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在看不见的路上飞驰。
后座，一位军人，还有一位挺着肚子的孕妇！
“卧槽！你真在109国道啊？！”
“孕妇……大出血？！”
他瞳孔猛缩，新闻学出身的他马上嗅到了热点！
他赶紧翻开弹幕和回放——
快进、快进……
藏民站在风雪里举灯、兵站士兵跪在雪地里清路、交警张国强说“我跟不上你”、那个老兵抱着妻子说“让我们留在这儿”……
还有大夏政府！
竟然在没有任何报道的情况下“秘密”进行一场关乎军方“颜面”的死亡救援！！
林晓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震撼！
太震撼了！
他看过太多“剧本”，而眼下绝不是假的！
如果能将直播回放搭配上音乐，剪成短视频，绝对能爆火！
林晓的心脏狂跳不止，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水，他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主编的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就急着开口：
“主编！”林晓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发现一个大新闻！天大的新闻！绝对能让我们报社爆火！”
对面沉默了一秒，语气带上一丝兴趣。
“什么新闻？哪个明星塌房了？还是哪个网红作死被打了？”
“不是！是救援！109国道！有一个军嫂羊水破了，正在往医院赶！国家都出动了！应急管理部！西部战区！直升机！全都在动！！”
林晓语无伦次，恨不得把所有信息一股脑倒出来。
“我看了回放，太震撼了！藏民举灯、兵站清路、交警让道——还有那个开车的年轻人，他现在闭着眼睛在暴风雪里开！主编，这可是真正的正能量！比那些猎奇玩意儿强一万倍！”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主编笑了。
笑得很冷。
“林晓啊林晓，你是不是写稿子写傻了？”
林晓愣住了。
“这种玩意儿，你也信？”主编的声音里全是讥讽，“剧本！都是剧本！现在的主播为了火什么事干不出来？国家怎么可能管这种小情？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好心人？！”
“主编，真的……”
“就算是真的又能如何？现在的人只看两种颜色！黄！暴力！明白吗？！”
“可是……”
“特码的！可是什么可是！”主编直接吼了出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真特么给你脸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林晓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小声怒吼了一句。
等他冷静下来，电脑屏幕里，那辆五菱还在风雪里飞驰。
那些弹幕还在滚动。
都是真的。
林晓知道。
但主编不信。
林晓慢慢放下手机。
他看着屏幕，终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好！主编！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就用自己的账号发！
我会证明如今的社会一定还有人在“黄色”与“红色”之间选择后者！
他打开另一个软件。
私人账号。
粉丝：237个。
大部分是大学同学和亲戚。
发过的内容：毕业照、出租屋窗外的晚霞、偶尔写的几句矫情文字。
没人看。
从来没人在意。
但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晓开始操作。
录屏。
剪辑。
本来很难得步骤却非常容易！
他也很纳闷楚逍的摄像头是从哪里买的，好莱坞镜头都没他这么丝滑！
最后加标题：
【震惊！青藏线一男子竟然在做这种事情？官方的态度竟然是支持？】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配音乐。
指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击了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