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
楚逍的视线,被前方那片光,狠狠钉住了。
风雪漫天,漆黑如墨。
可就在那道死亡弯道的尽头,亮了。
不是车灯,不是路灯。
是一团一团、一片一片,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光。
有人举着手电。
有人亮着手机灯。
有人甚至就提着一盏酥油灯,在暴雪里护着那一点火苗。
他们就站在弯道最危险的地方。
站在悬崖边。
楚逍的方向盘,猛地一沉。
这不是路人。
是一群素不相识、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藏民。
老人拄着拐杖,少年光着脚,女人裹着藏袍,在零下三十度的唐古拉山,在能吹倒人的白狼风里,站成一堵墙。
他们是来接他的。
“嗡嘛呢叭咪吽——”
清亮的声音,混在一起,撞在车窗上。
楚逍听清了。
那不是口号。
那是祈福。
是雪山子民,对同胞最虔诚的救命声。
他看见有人趴在冰面上,用铁锨一下一下砸着路面。
冰渣飞溅,手冻得通红,可他们一下比一下狠。
楚逍看见一个老人抱着氧气罐,站在最前面。
那罐子被揣在怀里,焐得温热,像是老人舍不得用的命。
旁边的孙子在好像在拽他袖子,老人却甩开他的手,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风雪糊在他脸上,像一棵雪中松柏。
后座,周卫国抱着气息微弱的妻子,一直紧绷的身躯微颤。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骨军人,在看到那片风雪中的灯火时,眼眶瞬间红透。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溢出,可滚烫的眼泪,还是砸在了妻子冰冷的手背上。
他守过边疆,扛过风雪,见过无数生死瞬间。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群陌生人的善意,砸得溃不成军。
他是军人,本该守护这片土地。
可今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反过来用身躯,护住了他的妻儿。
周卫国微微低下头,将脸贴在妻子冰凉的额头上,目光望着无边无际的雪山,还有近在咫尺的同胞:
他想说谢谢。
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他放弃了。
只是把头埋下去,肩膀抖了一下。
……
楚逍的喉咙,堵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是在拿命赌命。
是一个人,一辆破五菱,对抗整座唐古拉山。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风雪再大,大不过人心。
山路再险,险不过守望。
楚逍咬紧牙关,把所有哽咽咽回心底,只化作手上千钧之力。
点刹、回正、稳方向。
“嗡嗡嗡——!”
轮胎在冰面上发出最后的嘶吼,空气中甚至有一种焦糊味。
车身终于被死死拽住,缓缓、稳稳地,贴向那片灯火。
更近了。
车胎碾过最后一片薄冰,
五菱宏光稳稳停在灯火中央。
【卧槽!刹住了!!这特么在下坡加速还不翻车?!五菱这么牛逼?!】
【不不不,不是五菱牛逼,你们没注意主播的动作吗?我敢说职业赛车手都没这本事!这主播真的是大学生?不像啊!】
五菱总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前倾、屏息、眼睛死死钉在大屏上。
直到那辆银灰色五菱,稳稳停在一片灯火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停了?!”
赵铁柱喃喃出声,声音发飘。
孙强依旧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大光头早已布满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众人盯着屏幕里那片风雪中的光,盯着稳稳停下的宏光 Z,盯着围上去的藏民,瞳孔剧烈震颤。
三秒。
五秒。
“呼——!!”
“啪啪啪——!”
会议室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掌声撞在会议室的墙壁上,嗡嗡作响,混着众人压抑许久的喘息,把刚才的死寂彻底冲散。
孙强轻笑着,啥也不说了。
“主播牛逼!”
“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亲自送给他一辆车!”
……
“刹……刹住了……“
楚逍手一松,方向盘几乎脱手,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不等他开门,一群带着风雪气息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卓玛和阿妈一把拉开车门,看到张娟挺大的肚子和血液,整个人瞳孔猛缩!
高原地区孕妇大出血!!!
“快!来几个人!先扶到我屋里!我屋里有药!”
阿妈额头冷汗淋漓,立刻将怀里焐得最热的牦牛被盖上去,把寒风死死挡在外面。
次仁爷爷抱着氧气罐,踮着脚凑到车窗边,枯瘦的手指指向后座:“吸氧……快……”
他孙子在后面喊:“那是去年部队给的,爷爷一直放柜子里,我说吸两口他都不让!小气鬼!”
次仁爷爷回头瞪了他一眼。
“让我来!”
卓玛手脚麻利地拧开氧气袋阀门,轻轻把氧气管凑到张娟鼻前。
张娟的脸色方才缓解。
“卓玛,按住她的手,别让她乱动!”
“你们几个,搭把手,轻一点,抬到我屋里!火塘烧着,暖和!”
阿妈是措瓦村几十年的赤脚村医,她深知此刻情况的紧张!
几个壮实汉子喘着粗气围上来,曾经他们引以为傲的力气现在却有点害怕,只能弯着腰小心翼翼抱住她。
卓玛和其他藏民紧紧围着他们,挡住刺骨寒风。
阿妈转身冲进屋里,从火塘边拽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
那是她用了半辈子的医药箱。
止血针、氨甲环酸、葡萄糖、生理盐水、消毒棉……
全是高原救命的硬东西。
她回来时,手里已经攥着注射器。
狼狈的一行人挤在卓玛的家中,拽着衣袖不知所措。
“同志,我是村医,信我。”
阿妈摸摸张娟的额头,眉头紧皱。
周卫国喉咙滚了滚,重重点头。
“相信!我相信!”
“好!其他人都出去!氧气太少了!”
阿妈重重点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针头刺破皮肤,药液缓缓推入。
没有无菌台,没有手术室。
只有火塘的微光、酥油灯的火苗、和一群土掉渣的少数民族。
一分钟。
两分钟。
张娟那微弱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原本紫得发黑的嘴唇,稍稍淡了一丝。
“卫……卫国……”
“哎!哎!春娟!我在!我在!”
周卫国破鼻为笑,紧紧抓住她的手!
阿妈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头,看着周卫国,又看向楚逍,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我给她用了止血药,吸上氧,暖过来了……
但只能暂时稳住,拖时间。
孩子还没生,大出血,这里救不活。”
她指向漆黑的山路:
“必须去二百多公里的格尔木医院才有救!”
周卫国猛地站直。
这个铁骨军人没有敬礼,只是用手紧紧握住每对粗糙的大手。
“谢谢……谢谢……”
阿妈摆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泪水,轻轻说了一句藏语,又用汉语慢慢重复:
“曾经金珠玛米守护我们。现在,我们守护你。”
“快走吧,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