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在头顶散开。

    赵大海右手食指搁在桌面上,指腹的老茧蹭着木纹无声的画了一个圆。

    圆里面是两个字。

    赵氏。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记录本左页的铅笔素描和右页的船体截面图,此刻全部倒映在他瞳孔的蓝光深处。

    笔触精准到连双层钢板的截面厚度差都画出来了,这种功底不是外贸局的翻译能有的。

    赵大海把烟灰弹进铁壳缸里,靠着椅背没动。

    等。

    等那些撒出去的线收回来。

    屋外的阳光照着窗棂上的灰尘,堂屋里安静的只有钟摆的嗒嗒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院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脚步踉跄冲进碎石路面的声响。

    翠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慢着点,喝口水。”

    来人没接水碗,直接奔着堂屋来了。

    赵大海起身拉开门闩。

    一名伙计连滚带爬的挤了进来,额头上一层白汗,衬衣领子被自行车链条蹭了一道黑印。

    他反手把木门带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响。

    “赵,赵老板。”

    赵大海站在桌边看着他,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喘匀了再说。”

    伙计两手撑着膝盖缓了十几秒,抬起头的时候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金老板让我过来的,用他在广州那条过命的交情搭上了香港那边做远洋航运买卖的老关系。”

    “东京商社考察团的领队,查到了。”

    赵大海把烟按灭在铁壳缸里,没出声。

    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的很低。

    “领队的名字叫渡场一郎,这个人在日本海产业界没有任何记录,干干净净,是凭空冒出来的。”

    “金老板那个港商朋友路子野,他从一份十五年前的旧工商登记上翻到了渡场一郎这个名字,挂在一家日本关联企业的董事名单里。”

    伙计停顿了一下,显然自己也被这个信息吓着了。

    “那家企业是旧军方的。”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伙计把金老板的原话一字不差的转述出来。

    “金老板说,这伙人是带着外事办的文件进来的,身上的底子比藤场还深。”

    “他让我带一句话,这帮人不是来买鱼的。”

    赵大海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旧军方关联企业,十五年前上的董事名单。

    年纪对的上。

    如果渡场一郎现在六十岁左右的话,那十五年前他四十上下。

    往回推到一九四五年,他正好是二十岁出头的见习军官。

    恰好赶上沉船运输的扫尾期。

    赵大海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伙计手里。

    “回去告诉金老板,金条的事正常走,别停。”

    “另外让他查一件事,渡场一郎到了清平县之后有没有单独接触过县里管港务或者海事的人。”

    伙计攥着钱点了两下头,擦着汗就出了门。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大海刚重新坐回圈椅,后院土墙那边就传来一声闷响,有东西从高处砸进了菜畦里。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

    小泥鳅浑身挂着泥浆翻过了院墙,光着脚丫踩在碎砖上嘎巴作响。

    他手里死死攥着脖子上的玉佩,脸上泥一道灰一道的,膝盖处的裤管还在滴水。

    这小子连后门都没走,直接从灌溉渠爬上来翻的墙。

    赵大海把堂屋门拉开一条缝,小泥鳅熟练的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