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戴。

    竖瞳开启时的幽蓝光环在日头下太扎眼,从二楼下去路上撞见街坊没法解释。

    赵大海换了身干爽旧夹克,下楼出院门之前,被翠花叫住了。

    “又去码头?”

    “修船。”

    翠花站在木盆边,胳膊上沾着泡沫水。

    她上下打量了赵大海一眼,视线在那副墨镜上停了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大海已经走出院门了。

    浪头村深水码头。

    赵氏二号停靠在里头的泊位上。

    缆绳被海风绷的笔直,甲板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片在日光下泛着锈色。

    张德发是一早就接到通知赶过来的。

    这位造船厂厂长穿着蓝灰工装戴着安全帽,此刻正站在右舷甲板上,盯着那道两米多长的凹槽看。

    他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

    铁板从边缘往里翻卷,裂口参差不齐,断面发亮,看得出是被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擦豁开的。

    前甲板的绞盘更不用说了,齿轮碎了一地,拉杆严重扭曲。

    张德发吸了口气转过身来。

    “赵老板,寻常风浪撞不成这样。”他压着嗓子说,“外板这个豁口我得重新切割原料。”

    “三号坞备的板材厚度不够,得从市里钢材厂调,绞盘得去省城加急订做。”

    他停顿片刻,瞄了赵大海一眼。

    “这套大修下来,工期少说半个月,费用嘛……”

    张德发没把后面的数字讲透,他故意留了个尾巴。

    这位厂长盯着赵大海的脸,明显是在等着对方皱眉还价。

    旁边几个跟来的修船师傅也在看。

    一个蹲着的老师傅拿手摸了摸凹槽断面的金属纹路,有些疑惑的嘀咕着。

    “这他妈是撞上什么了?海底礁石也刮不出这种弧度啊……”

    赵大海站在甲板中央,墨镜后面的竖瞳扫了一圈船面,没接张厂长的话茬。

    他把右手伸进夹克内兜,掏出来的东西是县储蓄所的存折。

    啪。

    存折被拍在张德发面前的钢板上。

    “钱没问题。”

    赵大海的声音不大,显得很是沙哑。

    “用厚实的料子,底板加焊双层肋筋,绞盘按我上回给的承重标准做,三吨以下的别给我装。”

    他用食指点了点存折。

    “费用全从这划,发票开好送我家里。”

    张德发顺手翻开存折封皮,视线往余额那一栏扫过。

    他的手停住了,上面的数字连同那张美金汇票的备注落入眼中。

    张德发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赶紧把存折合上,双手递回去。

    “赵老板放心,我亲自盯。”

    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敢再说。

    赵大海收好存折,直接掖进夹克贴身暗兜。

    然后他走到右舷船帮边,单手撑着栏杆往外翻身。

    “我下去看看龙骨。”

    张德发愣了一秒:“赵老板,水下的事我叫潜水工来……”

    赵大海的脚已经离开甲板了。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

    赵大海没穿潜水服,光着膀子扎进了深水泊位里。

    张德发趴在船舷往下看,海水吞没了人影,连个气泡都没冒。

    他嘴角抽了抽,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修船师傅们,这几人都没敢吭声。

    水下。

    冰凉的海水包裹住赵大海全身,耳后两片鳃叶无声张开。

    水流从鳃缝灌入排出,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他先去查探了别处,靛蓝竖瞳的功率开大。

    两道蓝光从眼底射出,照亮了幽暗的船底。

    赵大海贴着龙骨一寸一寸的游过去。

    目光穿透钢板表面的海藻污渍,看进了金属内部的纤维结构。

    他在找残留,藤场当初在这条船底留了十七处军用定位涂料。

    赵大海磨掉了十四处,篡改了三处假信号引诱隼丸号驶入死路。

    经历了磁暴区的电磁摩擦与暗礁区的刮擦,那三处涂料是否还有残留,赵大海必须亲眼确认。

    视线从龙骨底板前端开始扫描过焊缝,滑过铆钉,查探完各个死角。

    螺旋桨轴承座内壁很干净,舵叶轴套没见异常,压载舱隔板背面也找不出痕迹。

    当初篡改过信号的三个核心位置,钢板表面的涂料层早已在磁暴区被震荡剥离。

    残存的金属微粒也被岩石打磨的干干净净。

    十七个位置全抹平了。

    赵大海在水底眯了眯眼。

    这条船现在很干净。

    他绕着船底游了一圈,连边角位置也查了一遍。

    确认完毕之后,赵大海从船尾方向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张德发正趴在船舷上等着。

    看见赵大海冒出来,这位厂长的脸色微微发紧。

    “龙……龙骨怎么样?”

    “没事。”赵大海双手一撑,身体发力从水面跃上甲板,鞋底砸在钢板上闷响一声。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内层没伤,照我吩咐的修外板连同绞盘就行。”

    张德发连连点头。

    傍晚,夕阳照在红砖墙面上。

    赵大海刚踩进院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小泥鳅嘴里嚼着甘蔗冲到院门边。

    这小子今天穿了双新布鞋,膝盖上糊着泥巴,黑黑的脸上一双大眼睛转动着。

    “大海叔!”

    小泥鳅压低嗓门,左右瞄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人,随后凑到赵大海跟前。

    “镇上邮电局,今天下午来了个人。”

    赵大海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着。

    小泥鳅咬了口甘蔗嚼着汁水,含糊不清的说:“穿灰色中山装,外地口音,他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他吞掉甘蔗渣接着说:“打完了也不走,在邮电局门口杵着,一直看。”

    “看哪个方向?”

    “咱们村这条路。”小泥鳅用沾着甘蔗汁的手指往浪头村方向一指,“就那么盯着看,看了好半天。”

    他皱了皱鼻子,补了句:“那人看路的眼神,和以前那个尖嘴猴腮的外国佬一个样。”

    赵大海的手掌落在小泥鳅脑袋上揉了揉。

    “继续盯着,明天这人要是再出现,记住这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小泥鳅重重点头,转身跑进了暮色中。

    赵大海站起身,目光穿过巷口看向镇子的方向。

    藤场的隼丸号毁在暗礁上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东京了。

    那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打完越洋电话,又盯着浪头村方向。

    看来这些人来的比预想的快。

    赵大海收回视线转身推开院门。

    屋里传来翠花喊吃饭的声音,夹杂着紫萱在厨房偷吃被大姐拍手的动静。

    他把这条消息压在了心底,没带进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