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下的水面很平静。

    周围没有风浪,柴油机的震动也小了许多。

    这份安静在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之后,前方的海面就开始发出声音。

    低沉的轰鸣声从水下传了上来,越来越响,而且还很闷。

    海雾被搅散了,一缕一缕的被拽向四面八方。

    雾气散尽后,所有人的瞳孔同时收紧。

    十几个巨大的水坑横在航线正前方。

    那不是普通的漩涡。

    水面向下凹陷,露出墨绿色的涡壁,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百米,中心的黑洞深不见底。

    涡旋边缘的水流速度快到肉眼可辨。

    “吧嗒。”

    刀疤刘的烟杆掉在了铁板上。

    他腿一软,膝盖磕在驾驶室门槛上,滚着爬了进来。

    “永久性结构漩涡群!”

    刀疤刘的嗓子哑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风暴搅的!是海底的地热喷口和暗礁海沟错位挤压出来的!这东西一百年前在这儿转,一百年后还在这儿转!”

    他撑着膝盖,仰头看着赵大海的后背,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板,跑海三十年,我连听都没听过有人活着穿过这片地方。”

    甲板上的动静比磁暴区那次更大。

    瘦猴的伤臂抖个不停,赖皮阿贵把脸埋进腿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几个汉子死死抱住栏杆,身体更是抖个不停。

    赵大海没有回头。

    他的双眼早就锁定了前方。

    金瞳外的蓝光扩张开,视线穿透了涡流和海水,看到了海底的岩层。

    灰黑岩层下,几十个地热喷口正喷出橙红色的热流,与破碎的暗礁带交叉,制造了这些不停旋转的漩涡。

    赵大海想起了海图背面的数据,找到了三号和五号漩涡之间的夹缝。

    他的金瞳锁定了那条夹缝,和脑子里的数据一对比。

    得出的结论让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窄了。

    四十年的地壳挤压让海底暗礁带向内位移了十几米。

    海图上标注的通道宽度本来就不宽裕,现在缩了整整三分之一。

    剩下的宽度刚好够赵氏二号通过,两边各不到一米的富余。

    没有容错空间。

    方向偏一点,船帮就会被涡壁的剪切力撕开。

    赵大海收回视线,手按上了舵盘。

    “铁牛。”他的声音从传声筒里灌了下去。

    “死守轮机,油门给我推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减弱一丁点儿。”

    底舱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铁牛用拳头砸了一下舱壁当回应。

    赵大海双手扣死舵盘,脚尖蹬住底板焊接的铁环固定身体。

    船头切入夹缝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两侧漩涡的吸力同时箍住了船身,钢板发出了嗡嗡声。

    水流的拉扯力极大,舵盘被水流拽得猛的向左打死。

    船头开始偏转。

    左舷正对着那个直径百米的最大涡旋。

    涡壁的边缘水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誓要将一切靠近的物体都拉入无底深渊。

    甲板上有人叫了一声。

    赵大海没有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入了脚底。

    那些从海底地热喷口涌出的水流脉动,顺着他的鞋底传进脚掌。

    在海洋亲和的全功率感知下,水流的方向,速度和温度都变成了信号传进他脑子里。

    他感知到了涡壁的节奏。

    漩涡不是匀速转的。

    每隔七八秒,涡壁的吸力会有一个短暂的间歇,威力会减弱两成。

    但光是两成还不够。

    船头已经偏了五度,还在加速滑向涡壁。

    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三秒,船身就会彻底被吸入百米巨涡的外圈,然后就会被撕碎。

    赵大海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他将一团高密度的源质从丹田压入右脚掌,顺着脚底钢板向下砸了出去。

    这次是操控,不是感知。

    他在尝试用源质脉冲在船底的涡流边缘制造一股反向推力。

    源质砸入水下的瞬间,赵大海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这股剧痛,比在磁暴区里任何一次消耗都厉害。

    但水下确实传来了反馈。

    高压源质在水下炸开,在水流里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真空坍缩的时候,产生了一股微弱的反向推力,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但是已经足够了。

    就这半秒,涡壁的吸力出现了一个断层。

    赵大海双臂青筋暴起,用力的向右猛拉舵盘。

    舵杆发出刺耳的声音。

    五十吨的铁壳渔船在惯性与反推力的双重作用下,船头被他硬生生拉回了夹缝中间。

    驾驶室门口的刀疤刘使劲揉着眼睛。

    他亲眼看见船头在即将被吞没的最后一刻莫名其妙地停了一下,然后就被赵大海一把拽了回来。

    他说不出那个停顿是怎么回事。

    只是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后背的汗浸透了整件衬衣。

    但这只是开始。

    这条夹缝总长度超过三百米,而中段的道路比入口更窄。

    赵大海的双手焊死在舵盘上,一次又一次的将源质砸入水下。

    腹部的灼烧感很快扩散到了两肋。

    接着,一股腥热涌上鼻腔,两道血线流了下来,滴在仪表盘上。

    他又打出一次脉冲,一口血呛进喉咙,被他硬咽了回去。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甲板上的人看不见驾驶室里,但他们能感觉到,每次船快要被吸走时,都会被一股力量推回来。

    三百米夹缝已经走了两百七十米。

    出口就在三十米外,那片平静的水面看着都不太真实。

    就在这时,海底的地热脉冲突然爆发。

    左侧最大涡旋的转速在一瞬间暴涨了近乎一倍,吸力突然暴增,死死抓住了船尾。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声,一根不知在海底沉了多少年的粗大钢缆碎片被激流卷起。

    在水下高速旋转了半圈后,狠狠抽在了赵氏二号的螺旋桨上。

    钢缆的碎片缠了上去。

    一圈,两圈,死死绞紧。

    底舱引擎发出一声怪响,排气管喷出浓黑色的烟雾。

    转速表的指针从两千二百转直接砸到了九百转以下。

    动力骤降过半。

    整条船在轰鸣中被百米巨涡一寸一寸的向后拖。

    甲板上的铁板在船底的震颤中发出密集的“哐哐”声。

    出口就在三十米外,但这三十米现在却根本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