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很沉。

    不像村里那种单缸柴油机“哒哒哒”的脆响,也不像拖拉机的轰鸣。

    这声音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在海底狠狠敲击着闷鼓。

    每一下,都震的人心口发慌。

    码头上的木板栈桥,随着这声音的节奏,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什么动静?”

    “地震了?”

    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海平面。

    那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

    白色浪花被切开,向两边翻卷出几米高,巨船在海面上狂奔。

    随着距离拉近,人们终于看清了那个黑点的真面目。

    那是一艘船。

    一艘很大的船。

    通体刷着灰蓝色防锈漆,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高耸的驾驶楼像座小楼房,粗壮的桅杆直指蓝天。

    它不是木头的。

    它是铁的。

    “我的娘咧……”

    一个村民张大了嘴,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是县里的渔政船来了?”

    “不对!这架势……是不是海军的巡逻艇啊?咱们村谁犯法了?”

    村民们慌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公家才有这种钢铁打造的大家伙。

    这根本不是私人能拥有的东西。

    孙富贵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难道是上面来检查了?”

    孙富贵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前投机倒把有些底子不干净,看到公家船就腿软。

    他赶紧整了整衣领,把脸上的倨傲收起来,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随时准备上前点头哈腰。

    “呜——”

    一声浑厚的汽笛声响起,震的码头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巨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呼啸而过。

    它减慢了速度,柴油机的轰鸣声从急促变得低沉有力。

    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笨重而精准的向赵大海清理出的那个泊位靠了过来。

    船身带起的涌浪,把停在旁边的几艘小木船掀得上下乱晃。

    这种工业力量的暴力美学,让没见过世面的浪头村村民彻底看傻了。

    船头转了过来。

    那个位置,挂着一朵硕大的红绸大花,那是新船交付的喜庆标志。

    而在红花下面,几个崭新的、用红色油漆刷出来的刚劲大字,重重砸进了每个人的眼里。

    赵氏一号。

    四个字。

    不是什么“浪头村号”、“红星号”或“为人民服务”,它是赵氏一号。

    全场死寂。

    只有柴油机渐渐停歇的余音,和海浪拍打钢板的哗哗声。

    孙富贵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做生意的,比谁都清楚这堆钢铁意味着什么。

    全钢龙骨,柴油动力,这哪里是渔船?

    这分明是一座在海上移动的宝库!

    “赵老板!红星厂不负所托!”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船上传来。

    红星造船厂的厂长张德发,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驾驶室外的栏杆旁,满面红光地冲着岸上的赵大海挥手。

    自动跳板“轰”的一声放下,砸在码头上,溅起一片尘土。

    张德发在一群技术员的簇拥下大步走下来。

    孙富贵下意识的想要凑上去套近乎。

    毕竟张德发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张德发连看都没看孙富贵一眼,直接绕过孙富贵,径直走到了赵大海面前。

    他伸出双手,递上一串铜钥匙,和一个盖着公章的文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