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宛正把大团结往收银盒里放,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钱撒地上。

    “多少?!”

    苏宛以为自己听岔了。

    “各五十斤。”

    赵大海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买两颗葱。

    “另外,那边的大豆油,给我来两桶,要十斤装的。”

    供销社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正在排队买两毛钱杂粮的大爷大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哪里跑出来的神仙。

    这年头谁家买米不是三斤五斤的买?

    这一口气买一百斤细粮,那是地主老财才有的派头。

    “不行!”

    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

    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钟翠花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那一堆堆往外搬的米面,脑子里那根名为“过日子”的弦儿崩断了。

    她几步冲上来,一把按住赵大海正要掏钱的手,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海!你这是干啥啊!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家里还有红薯干,还有上次剩的糙米,够吃了!这精米一毛八一斤,这一百斤就是小二十块钱啊!那是咱们好几个月的口粮钱!”

    钟翠花是真心疼。

    穷怕了。

    那一千二百块钱虽然多,但在她看来,那是以后救命的钱,是给大海盖房子娶媳妇的钱,怎么能这么个遭践法?

    “大海哥……”

    钟红叶也捂着胸口的钱,怯生生凑过来,小脸煞白。

    “这也太多了,咱们吃不完会坏的……退了吧,啊?”

    就连胆子最大的钟紫萱,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也有些发憷,拽了拽赵大海的衣角。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是个败家子,乍富不知守财。”

    “是啊,这几个闺女倒是懂事,可惜跟了个疯子。”

    苏宛拿着称,有些尴尬看着这一家子,这卖还是不卖?

    赵大海感觉到了手背上钟翠花那粗糙掌心的颤抖。

    那是常年织网、剖鱼留下的痕迹。

    才二十岁的姑娘,手却粗得像树皮。

    赵大海反手一扣,握住了钟翠花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定,一点点将钟翠花的手挪开。

    “大姐。”

    赵大海看着钟翠花的眼睛,眼神沉静如海,没有丝毫动摇。

    “以前那是为了活命,现在是为了生活。”

    “我赵大海既然说了要养你们,就不会让你们再咽一口红薯干,再喝一碗糙米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姐妹那虽然换了新衣、却依旧有些干瘪的身材。

    “我说过,以后赚钱养家是男人的事,你们只负责吃好、喝好、长肉。”

    “这点钱,算个屁。”

    这番话说得粗俗,却又霸道至极。

    钟翠花张了张嘴,看着赵大海那双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像电流击穿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麻。

    周围那些大妈大婶们,听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哪里是败家子?

    这分明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宠妻狂魔。

    这年头哪个男人不是把钱攥得死死的,哪有这样逼着媳妇吃细粮的?

    “称重,结账。”

    赵大海松开手,转头看向肉铺柜台。

    那里,案板上还剩下半扇猪肉,白花花的肥膘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赵大海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那种饥饿感让他恨不得扑上去生啃一口。

    他走到案板前。

    卖肉的师傅正拿着刀,准备切下一小条瘦肉给前面的顾客。

    “师傅,刀放下。”

    赵大海指了指那半扇猪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剩下的这半扇,连骨头带肉,我全包了。”

    “另外,那种厚板油,还有没有?有的话再给我拿两副。”

    卖肉师傅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他瞪着眼睛看着赵大海。

    “后生,你……你说啥?半扇?这可是足足四十多斤!”

    “包起来。”

    赵大海扔下一句话,直接把钱拍在了全是油腻的案板上。

    苏宛此时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机械看着赵大海横扫整个供销社,自行车、米面、猪肉、甚至还买了烟酒糖茶。

    短短半个小时。

    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崭新的凤凰自行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是堆得高高的麻袋,泛着油光的猪肉被荷叶包着,散发着让人疯狂的肉香。

    三姐妹站在这一堆物资旁边,互相搀扶着,感觉像在做梦,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那个……”

    围观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酸溜溜的声音。

    是一个没买到肉的闲汉,看着那堆东西眼红得滴血。

    “我说大老板,你买这么多东西,咋弄回去啊?”

    “我看你们就四个人,一辆自行车也驮不完吧?这大日头的,猪肉放一会可就臭了。真是钱多烧得慌,买得起带不走,这不闹笑话吗?”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也反应过来。

    是啊。

    这一堆东西少说也有几百斤,再加上四个大活人。

    怎么回去?

    总不能扛回去吧?

    这里离浪头村可有十几里地呢。

    钟翠花一听也急了,刚才光顾着震惊,忘了这茬。

    “大海,这……这咋办啊?要不我去借个板车?”

    赵大海看着那堆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确实,草率了。

    这种凡尔赛的烦恼,在这年头还真是让人头疼。

    但下一秒,赵大海的目光扫过了供销社大门外。

    那里,一辆正准备突突离开的东方红拖拉机,喷出了一股黑烟。

    赵大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还叫问题吗?

    “苏同志。”

    赵大海转头看向苏宛。

    “那拖拉机师傅你熟吗?”

    苏宛愣愣点头。

    “熟……那是镇上运输队的老张,刚送完货……”

    “那就行。”

    赵大海没等她说完,直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在风中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傅!熄火!这车我包了!”

    拖拉机上的老张一脚刹车踩死,看着那张绿油油的大团结,眼珠子都直了。

    这可是他跑一趟长途都不一定能赚到的钱。

    “去哪?!”

    老张大声喊道。

    “浪头村!连人带货!”

    几分钟后。

    供销社门口出现了一幕让所有清平镇人都永生难忘的画面。

    只见几个壮劳力哼哧哼哧把那辆崭新的、甚至连塑料膜都没撕的凤凰牌自行车,小心翼翼抬到了铺满软草的拖拉机后斗正中央。

    用绳子固定好,像在供奉一尊神像。

    接着,那一百斤米面、几十斤猪肉、大桶的豆油,像护卫一样堆在自行车周围。

    “上车。”

    赵大海先是托着钟翠花的腰,把她送了上去,接着是钟红叶和钟紫萱。

    三姐妹坐在米袋子上,每人手里还扶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脸上带着既羞涩又兴奋的红晕。

    赵大海单手一撑,动作利落翻上车斗,坐在边缘,一条腿随意垂在外面,嘴里叼着一根刚买的大前门。

    “师傅,开车!”

    “突突突——突突突——”

    东方红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在这充满力量感的黑烟中,载着满车的财富,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有那辆“坐车”的自行车,这支堪称豪华的队伍,在全镇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轰隆隆驶向了归途。

    “天呐……”

    苏宛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喃喃自语。

    “买个自行车还雇拖拉机拉着走……”

    “这哪是渔民啊,这简直比县里的领导还威风!”

    车斗上。

    风把钟紫萱的新裙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树木,看着路人羡慕的眼神,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抱住了赵大海的胳膊。

    “大海哥!咱们这样回去,刘二狗他们看到了,会不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赵大海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双深邃的眼。

    赵大海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还有那个熟悉又贫穷的小渔村,眼神微冷。

    “瞪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浪头村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