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看到那条朋友圈的。那天她刚下班,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回到出租屋,鞋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刷得很慢,一条一条地看,看到认识的人就点个赞,不认识的就划过去。然后她刷到了苏棠发的照片。
那张照片拍的是厨房的台面。白色的台面上摆着几颗草莓、一小碗蓝莓、一袋低筋面粉,旁边放着一把木质的搅拌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不是那种精心构图的摆拍,就是随手一拍,像一个正在做早饭的人趁着锅还没热的间隙按了一下快门。但苏玥看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扎了一根刺。
她注意到照片角落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灶台,黑色的玻璃面板,五灶头的。苏棠的出租屋里没有这种灶台。她用的那种老式的煤气灶,两个灶头,一个炒菜一个煮汤,火力不均匀,炒出来的菜总是有一边焦一边生。苏玥去看过,就那一次,以后再也没去过。
苏玥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灶台旁边是一个嵌入式的烤箱,烤箱的门是不锈钢的,反着光。苏棠的出租屋里也没有这种烤箱。她用的是一个小型的台面式烤箱,烤蛋糕的时候要盯着看,怕烤糊了。苏玥盯着那个烤箱看了几秒,退出来看配文。苏棠写的很简单,就几个字:“周末早上做个草莓蛋糕。”
苏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评论区。评论区里有人问“这个厨房好漂亮,是新家吗”,苏棠回了一个“嗯”。又有人问“搬新家了?恭喜恭喜”,苏棠回了两个笑脸。苏玥看着那两个笑脸,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她知道她不应该说什么。苏棠是她堂姐,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关系不算亲近,但也从来没红过脸。她应该在那条评论里打一句“恭喜搬家”,然后点个赞,划过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正常人的做法。苏玥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有了不起啊。”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看着“了不起”三个字,觉得不太对。她不是想说这个的。她删掉重发了一条。“找了个有钱男朋友了不起啊。”
这次对了。她就是这样想的——找了个有钱男朋友,搬进了大房子,用上了五灶头的灶台和嵌入式烤箱,然后拍张照片发出来,配文“周末早上做个草莓蛋糕”,好像这一切都是她靠自己挣来的。
苏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水烧开了倒在碗里,塑料叉子插在碗沿上压着盖子。她站在灶台前等面泡好。
她的出租屋很小,比苏棠以前住的那间还小。厨房只有巴掌大,转个身都费劲。灶台是那种老式的,两个灶头,一个炒菜一个煮汤,火力不均匀,炒出来的菜总是有一边焦一边生。烤箱没有,她想烤蛋糕只能用房东留下的那个微波炉,烤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从来没有成功过。她不是没想过好好做饭。刚搬进来的时候她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打算每天下班给自己做一顿热乎饭。但上班太累了,每天到家就不想动了,泡面最省事。
苏玥把叉子拿起来搅了搅面条,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小时候。苏棠比她大两岁,两个人从小就被放在一起比较。过年的时候亲戚们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说着说着就会说到两个孩子身上——“棠棠这次考了第一名,玥玥呢?”“玥玥也考得不错,就是数学差了点。”“棠棠真懂事,在家里帮她妈做家务,玥玥也要学着点啊。”“棠棠考上了重点高中,玥玥你也要加油啊。”
苏玥听着这些话听了好几年,从小学听到初中,从初中听到高中。她习惯了,习惯了苏棠永远比她好,比她懂事,比她学习好,比她更讨大人喜欢。后来苏棠没考上大学,去了法国学甜品。亲戚们的风向变了——“棠棠这孩子有出息,出国了。玥玥你呢?毕业了有什么打算?”苏玥那时候刚大专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花,攒不下什么钱。
苏棠从法国回来以后开了“棠心”。苏玥去吃过一次。那天苏棠在厨房里忙活,苏玥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家店,墙壁上贴满了便利贴,展示柜里摆着精致的甜品,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奶油的香气。苏棠端着一块蛋糕从厨房出来,系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嘴角带着笑。苏玥看着苏棠那个笑容,心里又酸又涩。苏棠过得比她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苏棠去了法国就开始了,不,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面泡好了。苏玥端着碗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已经泡得太软了,没什么嚼劲。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了。苏玥拿起来一看,是苏棠发来的消息。“玥玥,你那条评论我看到了。你要是有空来店里坐坐,我做了新蛋糕。”
苏玥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不需要苏棠的同情,不需要苏棠假惺惺地邀请她去店里坐坐。她去了干嘛?看苏棠的大厨房、大烤箱、有钱的男朋友?苏玥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擦干手,拿过手机打开苏棠的评论——苏棠没有回复她。不是“你怎么这样说话”,不是“你别误会”,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什么回复都没有。苏棠根本没理她。苏玥的评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下面没有任何回复,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已读”的痕迹。苏棠看到了,但她不理。
苏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兔子水渍,没有星星,没有光。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她跟苏棠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苏棠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春卷,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棠棠,尝尝。”“玥玥,你也吃。”苏棠妈把春卷分给两个孩子,一人两个,不多不少,从来不偏不倚。苏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苏玥照常上班,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到公司打卡,打开电脑,回邮件。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饭盒坐在工位上,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苏棠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草莓蛋糕,红红的草莓切成心形嵌在白色的奶油里,旁边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周末愉快,玥玥。”苏玥看着那行字嘴里发苦,饭盒里的红烧肉没了味道。她放下筷子,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苏棠回了一个笑脸。苏玥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知道苏棠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但她不需要。她不需要苏棠的蛋糕,不需要苏棠的邀请,不需要苏棠的笑脸。她只想让苏棠知道——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只是运气好。苏玥把饭盒盖上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苏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苏棠的朋友圈,把那句话看了又看——“找了个有钱男朋友了不起啊。”她的评论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苏棠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删掉它。它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个伤口。苏玥把那条评论删了,然后关了手机,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枕头是湿的。
过了几天,苏棠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块抹茶提拉米苏,翠绿色的蛋糕面上筛了一层深绿色的抹茶粉,旁边放着一杯咖啡,配文是“下午三点的阳光”。苏玥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没有评论,没有点赞,划过去了。
晚上苏棠给她发来一条消息。“玥玥,周末有空吗?来店里坐坐吧,我做了新口味的蛋糕,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草莓的吗?”苏玥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她想发“好”,想发“周末见”,想发“谢谢姐”。最后她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苏棠回了一个笑脸。苏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周末她不会去的,她还没准备好。也许有一天她会去,吃一块苏棠做的草莓蛋糕,说一句“好吃”,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天。但不是这个周末,不是现在。现在她还做不到,但她至少没有说“不用了”,她说了“知道了”。这三个字里没有刺,没有酸,没有嫉妒,就是“知道了”。苏棠,你的蛋糕我收到了,你的邀请我收到了,你的笑脸我也收到了。我会去的,等我准备好了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