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转过头，柔声安抚道。
“别怕，咱们不打针也不吃苦药。叔叔这里有个小魔术，你只要把嘴巴张大，像小老虎一样啊一声，咱们就算过关了，好不好？”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楚云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张开了嘴。
楚云凝神望去。
舌体偏瘦，边缘不见齿痕，全舌呈现一种淡红色，唯独舌尖处有一抹异常的猩红，舌面覆着一层微黄舌苔。
“手腕放上来。”楚云顺势推过一个脉枕。
手指搭上男孩纤细的寸关尺，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且滑数。
闭目沉吟不过五秒，楚云便收回了手。
病根找到了。
楚云拿起钢笔，却并没有急着开方，而是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旁边站着的三个年轻人。
“你们几个都是学医出身的，不妨来说一下。为什么小孩，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风邪入体、久咳不愈？”
马尾辫女孩眼睛一亮，满脸写着这题我会，迫不及待地往前跨了一步。
“课本上讲得很清楚！小儿乃稚阴稚阳之体，脏腑娇嫩，形气未充！说白了就是体质太差，免疫系统还没建立健全，外面有点风吹草动，病邪当然就趁虚而入了！”
站在一旁的万婷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秦淮虽然双臂抱胸没有吭声，显然也对这套经典的中医理论挑不出半点毛病。
楚云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理论背得很熟，但太干巴了。咱们换个通俗点的说法。”
“咱们把人体比作一栋房子。成年人身心发育完善，就像墙体厚实的堡垒。外面刮风下雨，成年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关窗，什么时候该开门透气，能把寒暑湿邪挡在门外。”
“可孩子呢？他们的身体是一栋还没完工的毛坯房，这不仅意味着脏腑娇嫩，更致命的是，这房子的门窗根本就关不紧，甚至他们自己还会胡乱开门！这大汗淋漓、久治不愈的虚汗，就是门窗大开的铁证！”
诊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楚云那张脸上。
“门户一旦大开，病邪还会跟你客气吗？”
“这些潜入孩子体内的病邪，就像进了屋的强盗，它们不会马上放火，而是找个阴暗的角落躲起来。咱们中医管这叫伏邪！”
“夏天吹了空调，寒邪潜入，等到冬天冰天雪地时，它就跑出来兴风作浪；冬天受了风寒，它又会蛰伏到夏天，借着暑气给你来个致命一击。反反复复，无穷无尽。西医只盯着眼前的炎症消炎，却不知道这屋子里早就藏满了陈年旧贼！”
马尾辫女孩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跳加快了几分。
昨天她在小课堂上见识过这位楚学长的望诊功夫，今天硬拉着表姐把外甥带过来，表面上是看病，私心里何尝不是想亲眼看看这位神仙学长到底是怎么实战断病的。
现在这一番奇论抛出来，接挑破了教科书上那层面纱，把深奥的医理掰碎了揉烂了，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这哪里是普通的坐诊，这分明就是一场直击灵魂的现场教学！
楚云继续说道。
“这就好比给孩子喂退烧药、消炎药。这股伏邪一遇到寒凉抗生素，立刻认怂，乖乖缩回墙缝里潜伏起来。表面上看，症状压下去了，你以为病好了？大错特错！”
“药一停，掩护撤走，外头稍微有风吹草动，躲在暗处的陈年旧贼立刻里应外合，卷土重来！这就是为什么你家孩子病情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那……那这贼，还能抓出来吗？”
“《金匮要略》，小青龙加石膏汤。”
楚云眼皮不抬，继续说道。
“麻黄配桂枝，辛温解表，这是给屋子里的贼开个后门，把它们生拉硬拽赶出去；可孩子本来就汗多，再发汗岂不是虚脱？所以加上芍药，配合桂枝调和营卫，把敞开的门窗给你半掩上，收敛汗液；再加五味子敛肺气，这叫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最后，一味石膏加下去！石膏清宣郁热！专门对付那些因为久郁在体内化成热邪的伏贼！一网打尽！”
楚云将处方推到少妇面前。
“回去按方抓药，按时服下。期间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带孩子过来找我。”
少妇双手接过处方，眼眶通红，千恩万谢地牵着小男孩往外走。
扎着马尾的女孩见状，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帮忙送人。
门刚一合上，万婷立刻凑了过来。
“楚学长，你刚才那一番话可把人家彻底震住了。你知道刚才那学妹什么来头不？”
楚云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病历本，漫不经心地合上笔盖。
“不管是哪路神仙，到了诊室都是病人家属。”
秦淮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周觅绮，陈轶威陈老的重外孙女。”
楚云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拍。
陈轶威！
哪怕他现在并没有刻意去翻看系统里的名医榜，这个名字在整个华夏中医界，也是如雷贯耳！
那是与任清的爷爷任学修齐名，甚至在资历上还要稳压一头的老神仙！
名副其实的杏林第一人！
这样一尊泰山北斗的后代，居然跑来听自己讲什么伏邪？
秦淮拍了拍楚云的肩膀，挤眉弄眼，话里话外全是打趣。
“看来这位周大小姐对你那是相当有兴趣啊。今天来看病的那个少妇，绝对是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姐。真要是直系亲属，陈家那群国手随便开个方子就把事平了，哪还轮得到跑来这儿挂你的号？”
楚云眉头微皱，立刻横了秦淮一眼。
“别胡说八道，这种玩笑传出去败坏人家女孩子名声。”
话音刚落，门轴转动。
周觅绮推门而入。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冲三人鞠了一躬，随后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楚云。
“楚学长，我表姐他们回去了。我……我能留在旁边听你诊病吗？”
秦淮挑了挑眉，目光不自觉地溜向楚云，一副你看我猜得准不准的表情。
楚云微微颔首，指了指墙角的空椅子，示意她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