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今年五十二岁,国字脸,蓄着三缕长髯,身材微胖。
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中衣上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污渍,干净得像刚换上去的。
他的面色发紫,嘴唇发黑,眼珠子往外凸,舌头伸出来半截——这是典型的缢死特征。
但上官东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
一道是斜向上的,从喉咙两侧往后延伸,到耳后消失。
这是缢死留下的,白绫勒的。
另一道是水平环绕的,绕了脖子一整圈,前后高低一致。
这是勒死留下的,绳子勒的。
两道勒痕,一斜一平,一深一浅。
斜的那道颜色浅,是死后形成的。
平的那道颜色深,是生前形成的。
王珪不是被吊死的,他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勒死之后,凶手把他吊起来,伪装成自缢。
上官东风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刺入王珪的咽喉。
银针拔出时,针尖变成了青黑色。
有毒。
她又刺入胃部,银针同样变色。
毒物是通过口服进入体内的,酒里的毒。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闻了闻,酒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不是酒本身的苦,是乌头的苦味。
乌头,又名附子,是剧毒之物。
乌头中毒的症状是四肢麻木、心律失常、心脏麻痹,死后尸体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僵硬状态。
王珪的尸体僵硬程度比正常死亡更严重,全身的关节都动不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是乌头中毒的典型特征。
凶手先在王珪的酒里下了乌头毒,等他毒发之后,再用绳子勒死了他,最后把他吊起来伪装成自缢。
为什么凶手要下毒?
为什么毒死了还要勒死?
因为他怕王珪不死。
乌头毒的致死量不好控制,有些人服了乌头毒不死,或者死得很慢。
凶手等不及,所以他双重保险——下毒,再勒死。
确保他死透了。
上官东风把银针收回工具箱,站起来。
她又检查了房间的窗户和门。
窗户关着,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门关着,从里面上了门闩。
天窗关着,从里面闩上了。
这是一个密室,没有任何人可以从外面进来,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从里面出去。
凶手杀了王珪之后,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然后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
从天窗。
天窗的插销是从里面闩上的,但凶手可以先把插销拉开,从天窗爬出去,然后用一根绳子从外面把插销拉上。
这是可能的,但需要非常精巧的手法,需要从外面够到插销的位置——天窗在三丈高的楼顶,外面没有立足的地方,除非凶手会飞。
上官东风抬起头看着天窗。
天窗是一块方形的木板,边长大约两尺,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木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绳子拉过的痕迹。
凶手从天窗爬出去,用一根细绳子套住插销,从外面拉上,然后松开绳子,绳子掉下来,落在天窗下面的地上。
绳子在哪里?
她在地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绳子。
凶手把绳子带走了。
上官东风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一根绳子。
绳子系在房梁上,白绫的另一端。
不是凶器,是伪装自缢用的。
凶手用的是另一根绳子——勒死王珪的绳子。
那根绳子被他带走了,没有留下。
她在房间里又找了一圈,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碎布。
碎布很小,指甲盖大小,是灰色的,质地很粗,像是麻布。
碎布在窗户的下面,被风吹到了墙角。
上官东风用小镊子夹起碎布,放在白瓷盘里。
布料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是用火烧断的。
凶手从窗户爬进来的时候,衣服被窗框上的毛刺刮破,挂下了一块碎布。
他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来不及捡。
上官东风把碎布包好,放进工具箱里。
“王捕头。”她道。
“在。”
“王珪的夫人呢?”
“在前厅。”
“哭得不行了。”
“带我去见她。”
王捕头举着灯笼走在前面,上官东风跟在后面,萧百花走在她旁边。
三个人穿过中院,来到前厅。
前厅里灯火通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梳妆,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就是王珪的夫人,姓李,娘家是陇西李氏,大户人家出身。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丫鬟,手里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她擦眼泪。
“王夫人,”上官东风道,“我是刑部的仵作,上官东风。”
“您的夫君死了,我需要问您几个问题。”
李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你问。”
“您夫君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
李夫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一直在忙工程,修皇陵的事。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吃了饭就去铜雀台,一个人待着,不让任何人上去。”
“他在铜雀台上做什么?”上官东风又问道。
“观星。他喜欢观星,每天晚上都要看星星,看到半夜才下来。”
“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去的铜雀台?”
“酉时。吃了晚饭就去了。”
“今天早上他下来了吗?”
“没有。他有时候会在铜雀台上过夜,不下来。我和丫鬟都没有在意。今天下午,丫鬟去给他送饭,发现门反锁着,敲不开。找人把门撞开,就看到他吊在那里了。”
上官东风沉默了片刻。
“王夫人,您夫君有没有写过什么信?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他昨天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刑部。”
上官东风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是王珪的笔迹。
“刑部诸公,吾若死,非自尽,乃他杀。凶手乃吾身边之人。吾查卖官案,查到了赵明诚。赵明诚知吾查其,欲杀吾灭口。诸公查之,勿让吾白死。”
上官东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赵明诚。
又是赵明诚。
红妆坊案里她查到了赵明诚的名字,胭脂毒案里她查到了赵明诚的名字,铜雀台案里又是赵明诚的名字。
他的名字像一根线,把所有的案子都串在一起。
萧百花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赵明诚。”他的声音很低。
“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工部侍郎,赵家的人。赵明诚是赵家的旁支,赵家的生意有一半是他管。王珪查卖官案,查到了赵明诚。赵明诚要杀他灭口。”
上官东风点头:“有可能,也可能是别人。王珪身边的人不一定是赵明诚的人。也许是他的夫人,也许是他的管家,也许是他的书童。我们要查。”
萧百花点了点头。
上官东风把信收好,站起来。
“王夫人,这封信我要带走,作为证据。”
“你带走吧,”李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查清楚了,让他死得明白。”
上官东风转身走出了前厅。
王捕头跟在后面,萧百花走在她旁边。
“上官仵作,这个案子您打算怎么查?”
“先查密道。铜雀台一定有密道,凶手不可能从天窗飞出去。”
“我派人去查。”
“不用。”
“我自己查。”
上官东风走回铜雀台,爬上三楼,站在天窗下面。
她仔细检查了天窗周围的木框,在木框的背面发现了三根细小的钉子,钉子不是用来固定的,是用来挂东西的。
凶手在天窗的木框上挂了滑轮,用绳子把自己吊上去,然后从天窗爬出去。
滑轮是金属的,会留下痕迹。
她在木框上找不到滑轮的痕迹,也许凶手用了别的东西。
上官东风想到了一种可能——桔槔。
桔槔是汲水用的工具,一根杠杆,一头绑着重物,一头绑着绳子。
用力压下去,另一头就升上来。
杠杆原理。
凶手在铜雀台顶装了桔槔,利用杠杆原理把自己从天窗放下去,杀了王珪,然后又利用桔槔把自己拉上去。
一人之力,即可升降重物。
凶手不是一个人,他可以做得到。
但桔槔需要支点,支点在哪里?
在天窗的木框上。
木框上有三根钉子的痕迹,是支点留下的。
凶手把桔槔固定在木框上,自己站在桔槔的一端,另一端系着绳子。
他把自己放下去,杀了王珪,然后拉绳子,把自己拉上去。
绳子是用麻做的,很粗,很结实。
上官东风在木框的边缘发现了绳子摩擦留下的痕迹。
麻绳在木头上来回摩擦,会留下压痕和毛刺。
木框的背面有一道细细的压痕,是绳子勒出来的。
压痕很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凶手在最近几天里反复练习过,练习了很多次,直到熟练为止。
“公孙大娘。”上官东风道。
“在。”
“你上过屋顶吗?”
“上过。”
“你从天窗爬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桔槔的痕迹。”
公孙大娘点了点头。
她走到天窗下面,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天窗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过了一会儿,公孙大娘从天窗探出头来。
“少夫人,有痕迹。屋顶的瓦片上有三根钉子的孔,还有绳子摩擦的痕迹。”
“凶手在这里装过桔槔。”
“桔槔呢?”
“被拆走了,钉子也被拔走了,只留下了孔。”
上官东风在笔记本上写道——凶手利用桔槔原理从屋顶的天窗进入铜雀台,杀了王珪,再从天窗离开。
凶手熟悉铜雀台的结构,熟悉王珪的生活习惯,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和练习。
不是外人,是内贼。
上官东风走下铜雀台,萧百花在门口等着她。
“查到了什么?”他问。
“凶手从天窗进来的,利用桔槔把自己放下来的。桔槔被拆走了,证据被销毁了。但墙上留下了钉子的孔和绳子摩擦的痕迹。凶手不是外人,是王珪身边的人。只有他身边的人,才有机会接近铜雀台,才有机会安装桔槔,才有机会练习。”
“你怀疑谁?”
“王夫人。”
“她说她不知道王珪在铜雀台上做什么。但她是他的妻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撒谎。”
萧百花沉默了。
“审她。”他道。
“不急。先找证据。”
上官东风走到前厅,王夫人还坐在椅子上,丫鬟还在给她擦眼泪。
上官东风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的哭声中气很足,眼泪也很多,但她的眼神不对。
悲伤的人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因为她看什么都想到死者。
王夫人的眼神是聚的,有焦点,她在看上官东风,在看萧百花,在看王捕头,在看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
她在观察,在判断,在看这些人发现了什么。
上官东风转身走到院子里,萧百花跟在她后面。
“她在观察我们。”上官东风低声道。
“你确定?”
“确定。她没有在哭,她在演戏。”
“那凶手就是她?”
“有可能。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伙。她一个女人,力气不够大,装不了桔槔,也拉不动绳子。她的同伙一定是个男的,个子不高,力气不大,但懂得桔槔的原理。这个人可能是她的弟弟,也可能是她的情夫,也可能是她的管家。”
“你打算怎么查?”
“查她的过去。”
“查她嫁进王珪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查她娘家是做什么的,查她有没有弟弟,查她有没有情夫。每一个人都有过去,过去了藏不住。”
“我来查。”萧百花道。
“不用。”
“我自己查。”
“你一个人怎么查?”
“我有公孙大娘。她有武功,有江湖人脉,能查到官府查不到的东西。”
萧百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道:“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