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往三皇子府走去。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安槐和小喜的脚刚踏进府门,另一头,靳朝言也恰好翻身下马。
他显然也是得了消息,步履生风地往府里赶。
两人在垂花门下不期而遇。
靳朝言看到安槐,脚步骤然一顿,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低沉的:“你回来了。”
“嗯,殿下也回来了。”安槐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夫妻俩之间,这一刻气氛微妙。
一道带着哭腔,却又极力隐忍的女声,便从正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阿言!”
安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女子,正快步从厅内走出。
她身形高挑,面容清丽,一双眼睛有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我见犹怜又坚韧不拔的模样,叫人看着便心疼。
正是小喜口中的“狐狸精”。
顾清寒的目光越过安槐,直直地落在靳朝言身上。
她走到靳朝言面前三步远处,张口眼泪就下了了。
“阿言,我爹没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哭了许久。
靳朝言脸色也很沉重。
“怎会如此?”靳朝言沉声道:“本王回京时,他身体尚好。”
顾清寒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父亲临终前,写的亲笔信。”
靳朝言接过信。
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信上的字迹,一如顾骁本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信的内容不长,先是交代了自己旧伤复发,药石无医,再是回忆了当年与靳朝言在边关一同浴血奋战的岁月。
最后,他写道:
“……末将此生,别无所求,唯清寒自幼丧母,随末将长于军伍,性情刚烈,恐难容于世。末将在九泉之下,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此女。昔日沙场,殿下曾言,欠末将一条性命。末将不敢以此相挟,只求殿下念在往日袍泽之情,为清寒觅一安身之所,护她一世周全。如此,末将死亦瞑目。”
信纸的末尾,还沾着一滴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
靳朝言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当年北狄突袭,他为救新兵,身陷重围,是顾骁,生生用后背为他扛了三箭,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那三箭,一箭穿肺,虽保住了性命,却也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咳血不止。
可以说,没有顾骁,就没有今日的靳朝言。
如今,救命恩人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了他面前。
这份恩情,这份托付,重如泰山。
靳朝言缓缓合上信,再看向顾清寒时,眼神里的戾气已然散去,只剩下沉重的责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顾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他沉声道:“他的遗愿,本王自当遵从。顾姑娘,从今往后,这三皇子府,便是你的家。”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顾清寒眼中闪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微光,随即又被浓浓的哀伤覆盖,她再次拜倒:“多谢……殿下。”
而站在一旁的安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感人至深的“临终托孤”大戏。
直到靳朝言的目光,终于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投向了她。
“夫人……”
他先斩后奏了。
安槐这才微微一笑。
靳朝言那一声略带迟疑的“夫人”,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场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圈圈涟漪。
下人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位从庄子里接回来的三王妃,不是个善茬。
具体怎么不是个善茬呢?
反正不是个善茬。
如今三皇子的“红颜知己”找上门了,还是救命恩人的遗孤,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顾清寒也紧张起来。
来之前,她是打听过安槐的。
没有显赫的身家,但不是善茬。
安槐笑了。
“殿下言重了。”
安槐笑道:“顾将军为国捐躯,乃是国之栋梁。他唯一的血脉,殿下理应照拂。若殿下坐视不理,传出去,岂不让人心寒?我既是殿下的王妃,这三皇子府的女主人,自然要为殿下分忧。”
我们三皇子妃,也是会说场面话的。
她转向顾清寒,目光柔和。
“顾姑娘,节哀顺变。往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莫要拘束。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同我说。”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正室的身份与大度,又把靳朝言的决定捧得高高的,顺带还安抚了新人。
真是贤良淑德。
靳朝言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此刻竟一句也用不上了。
顾清寒也是一愣,她准备的那些“我与阿言只是兄妹之情,还望王妃不要误会”的茶艺台词,硬生生被安槐这一套组合拳给憋了回去。
人家比你还大度,你再说,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多谢王妃。”
顾清寒只能福身行礼,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毛。
“王伯。”安槐扬声道,“去,把‘听竹小筑’收拾出来,给顾姑娘和她的丫鬟住下。”
王伯躬身应“是”,心里却咯噔一下。
听竹小筑?那不是……
府里的下人们闻言,看顾清寒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同情里掺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那听竹小筑,确实是府里除了主院外最精致的院子。
可自从上一对住客,那对来自南疆的姐妹花出事后,那院子就透着一股子邪门。
两姐妹死的死,伤的伤,然后伤的带着死的,灰溜溜的走了。
现在让这位顾姑娘住进去,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顾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先去歇着吧。”
顾清寒咬了咬唇,抬头看向靳朝言,那双含泪的眸子楚楚可怜:“阿言,你……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我爹……”
这记直球打得又快又准。
靳朝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安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看他怎么接。
“我还有公务。”靳朝言正色说:“你有任何事,寻王妃便是。”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清寒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靳朝言都走了,顾清寒也没办法了。
在丫鬟的引领下,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听竹小筑去了,那萧瑟的背影,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可怜。
可安槐和靳朝言,谁都没回头看她。
眼见着人都走了,靳朝言又转回来了。